墨云山,云澜一号。
客厅里传来一声巨大的脆响,一套青花瓷茶具被摔了个粉碎。
祥叔站在一边,不动声色地避过溅射的瓷器碎片。
白岳川整个人如同木偶,面无表情,视线直直地盯着地面,这么大的动静,他眼皮都没眨一下。
还有几个禀报信息的手下,噤若寒蝉地伏低身子,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你们都是白痴吗?看个人都看不住?”冯振华拄着拐杖,胸口剧烈起伏,面色铁青,整个人都是暴怒的状态,“还有那个逆子!好,真是好样的!”
梨花木拐杖扫过桌面,放在上面的东西无一幸免,全部掉落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砰”的巨响。
在发泄完怒火后,冯振华努力控制剧烈的喘息,阴鸷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终定格在面色木然的白岳川身上。
祥叔挥挥手,让那些手下先行离开,几人如蒙大赦,逃得飞快。
“小白啊。”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丝显而易见的威压。
白岳川的身体几不可查地一颤,缓缓地抬起头,眼神落点还是在地面,态度恭顺服从。
客厅的气氛更静,地面上的瓷器碎片发射着冰冷的光。
冯振华走到他面前,用拐杖轻轻地抬起他低垂的头,迫使他对上自己的视线。
“小白,”他的语气一如既往地慈祥,却字字诛心:“你的好朋友历经千辛万苦回来了,作为他的好兄弟,你也应该好好给他接风洗尘,不是吗?”
白岳川的瞳孔剧烈颤抖,下颌线绷紧,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神经上。
冯振华欣赏着他痛苦的神色,继续用更加柔和的语气说道:“去吧,去找他们。看看我那好儿子都缺了什么,受了什么委屈……一五一十地,回来告诉我。”
他收回拐杖,语气骤然变冷,虽未明说,但威胁之意显而易见:“你父亲那边,我会派人‘加倍照顾’的。你放心去。”
白岳川死死掐住掌心,从喉咙里挤出三个字:“……明白了。”
他几乎是凭借本能,转身逃离了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看着白岳川领命而去的背影,祥叔冷哼一声:“振华兄,让小川去,他能办妥吗?可别搞砸了。”
冯振华脸上露出一丝疲惫与狠厉:“让他去吧。有他父亲在,他翻不出什么风浪。”
他越过一地狼藉,走回沙发旁坐下,揉了揉眉心,话题陡然一转:“青松创投那边,查得怎么样了?那个王智明,和小白就只是同学这么简单?”
祥叔立刻递出一份文件,正是关于“松枝咨询”的资金流向报告。
“振华兄,表面上看,确实只是同学关系,但我们查到了一条很隐蔽的线……”他详细汇报了“松枝咨询”向王智明钟表国账户支付“咨询费”的异常情况。
冯振华听完,眼中精光一闪,刚才的暴怒已经被纯粹的算计取代他冷哼一声:“咨询费?哼,做得倒挺像。区区一个小公司,有什么业务需要每个季度向一个创投经理支付跨过咨询费?这分明是一条资金通道!”
他猛地看向祥叔,下达指令,“别被这点小把戏骗了!这个王智明,绝对不简单。去给我盯死他,查清楚他和白岳川之间,到底是通过什么公司在背后控股!我要知道,捅向我心脏的这把刀,到底是谁打造的!”
“是,我明白了。”祥叔安静听完,准备退下。
“等会。”冯振华喘了一口气,靠向柔软的沙发,从上衣内口袋掏出药瓶倒了一粒药服下,像是随口问道:“最近底下,没什么别的事吧?”
祥叔垂着眼,恭敬地回答:“下面汇报没什么大事,一些小麻烦,底下的就能处理好了。”
他想起亲信麻子的汇报,并没有放在心上,觉得只是一个接私活不老实的小喽啰而已。所以当冯振华这样问起,他只是随意开口。
冯振华此刻的注意力都在周翊清和青松创投上,对这种小事并未深究,只是不耐烦地挥挥手:“尽快处理干净,别在这个节骨眼上再出乱子!”
祥叔连连应是,毕恭毕敬地离开了冯家别墅,穿过庭院他上了车,靠在车后座,缓缓闭上眼,脸上那副在冯振华面前维持的恭顺与沉稳,如同剥落的墙皮,一点点碎裂,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疲惫与阴鸷。
开车的年轻男人万峰是祥叔一手提携跟了他十年的亲信,也是他的养子。万峰透过后视镜,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就在这时,祥叔睁开了眼。他的动作很轻,右手随意地、仿佛不经意地抬起,落在了前座椅背上。然后,他的手指缓缓向前探出,正好落在了万峰露在衣服外的后颈上。
他的指尖冰凉。
万峰的背脊瞬间僵直,握着方向盘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死死盯着前方的路,喉结紧张地滚动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无法完全掩饰的、混杂着恐惧与顺从的痛苦。
祥叔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冰冷的指尖,在万峰那紧绷的皮肤上,极其缓慢地摩挲了两下。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一道无声的命令,重申着绝对的控制权。
几秒后,他收回了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先离开这儿。”祥叔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听不出丝毫情绪,“小心隔墙有耳。”
万峰松了一口气却又不敢完全放松,只是更低地应了一声:“是。”
车子缓缓驶出别墅大门,车厢内再次陷入沉默,但一种异样的充满算计的氛围开始弥漫。
祥叔将车窗降下一条缝隙,让冰冷的风吹散车里令人作呕的、属于冯振华领域的空气。他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景色,眼神越来越冷。
老东西,你的时代该过去了。
他在心里冷冷的想。真以为我万忠祥是你养的一条狗,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替你干了那么多脏事,到头来,还是比不上那个一心要反你的儿子。
冯振华对周翊清那种复杂的甚至带着一丝纵容的态度,早就在他心里埋下了嫉妒和怨恨的种子。白景年的下场更是时刻提醒着他兔死狗烹的道理。
既然你让我去要周翊清,去盯死青松创投……哼,好啊。祥叔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正好,借这个机会,把水搅得更浑。周翊清是头狼崽子,没那么好对付,让他们父子相争,两败俱伤,才是最好的结局。
至于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王智明,和藏在他背后的白岳川……他眼中闪过杀意。正好可以拿来当替罪羊。等我把所有障碍扫清,冯家这庞大的家业,也该换换主人了。
他揺起车窗,重新闭上眼睛,不再看窗外。一个清晰的属于他自己的计划,开始在他脑海中成型。他不再是冯振华的影子,他要成为执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