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番话听得夏以晨后背发凉,他垂手而立,再不敢多言。
“姜家老夫自有安排。”
孙太尉的语气缓和了些,却仍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你只需按老夫的吩咐,先寻个由头把宁国公拉下马。
贤妃一倒,五皇子没了母妃在后宫筹谋,就像断了一臂,后续再收拾他,易如反掌。”
“那上官家呢?”
一直沉默着坐在一旁的夏若离突然开口。
石榴红的宫装衬得她脸色有些发白,眼底翻涌着不加掩饰的怨怼。
夏以沫凭着上官家的势力,处处压她这个长公主一头,连父皇赏赐的南海珠串,都要比她的大上一圈。
孙太尉看向夏若离,目光里多了几分安抚,却也藏着一丝不屑:
“上官家虽是皇后母族,上官太傅更是陛下的启蒙恩师,看似风光无限,实则是个空架子。”
他冷笑一声,拐杖又顿了顿。
“皇后入宫十五年,只生下明昭公主一个孩儿,连个嫡子都没有。
自古以来,外戚的权势皆系于皇子。
没有嫡子可扶,上官家就算有天大的能耐,也只能围着一个公主打转,难成气候。”
夏若离的眉头渐渐舒展,她松开被扯皱的丝帕,指尖轻轻拂过帕上的红梅。
眼底的怨怼淡了些,却又浮出一丝算计:
“如此说来,只要贤妃倒了,姜家被岳祖父牵制,这朝堂上,就只剩我们说了算了?”
“算,也不算。”
孙太尉的眼神深了深,他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能透过院墙看到皇宫的方向。
“眼下杀了二皇子,不过是第一步。
等贤妃倒了,老夫自会让姜家尝尝‘功高震主’的滋味。
至于上官家……一个没有皇子撑腰的外戚,迟早会成砧板上的肉。”
烛火映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一半亮一半暗,像极了他此刻布下的棋局。
每一步都踩着世家的命脉,每一句话都藏着搅动朝局的狠厉。
夏以晨站在一旁,听着这字字句句,只觉得心口的野心又被撩拨得滚烫。
先前的犹豫,渐渐被对皇权的渴望压了下去。
烛火炸出个火星,落在青玉笔洗边缘,溅起一点微不可察的灰。
孙太尉拄着檀木拐杖立在阴影里,目光扫过夏以晨紧绷的下颌,又落在夏若离指尖捻着的凤簪上。
那簪子是她从太庙捡来的。
这姐弟俩眼里只看得见权势的蠢样。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快得让人抓不住,只余喉间一声几不可闻的嗤笑。
心里却翻涌着嘲弄:
夏以晨这小子,还真以为是自己算计得好,用了些手段就娶走了倩倩?
若不是他早瞧中这小子“空有野心、极易掌控”的性子。
故意让倩倩去参加在赏菊宴,否则就凭他一个贵人所出的皇子,也配攀孙家的门槛?
傀儡罢了。
孙太尉在心里定论,烛火跳动倒衬得他眼底的算计更热。
这姐弟俩,一个盯着皇位,一个盯着后宫怨仇。
眼界窄得只看得见眼前的荣华,哪知晓他布的是孙家世代的局?
不过也好,蠢货才好拿捏,先给点“太子之位”的甜头吊着。
等他们替孙家扫清了姜家、上官家,再收拾这两个棋子,易如反掌。
他收回思绪,拐杖在青砖上轻轻一顿,打断了夏以晨眼中的痴想。
“若离,”孙太尉的声音沉得像浸了墨,“你那太医,如今能放心用了?”
夏若离闻言,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得意。
她停下转簪的手,将凤簪斜斜插回发髻,语气带着几分炫耀的轻慢:
“岳祖父放心,他如今可离不开我。”
她想起那太医跪在地上求她给解药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狠厉。
“他的毒全靠我给的方子吊着,要是敢不听我的,我让他三更去见阎王,谁也留不到五更。”
她可不会相信男人嘴里的海誓山盟,虽然吕益面上对她恭恭敬敬,谁又难保他不会翻脸无情。
还是用药,最妥当。
“很好。”
孙太尉颔首,语气里听不出喜怒。
“三日后我会让人递牌子,把他调去太医院院判身边当差,掌御药房的差事。”
他顿了顿,拐杖又顿了一下,这次的声音更重,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你让他先摸清各宫的用药习惯,等我消息,再动手。”
夏若离重重点头,胸口那块一直提着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舒了口气,指尖却不自觉掐进掌心。
夏以沫,上官家护不住你,你那宝贝哥哥也救不了你!
等贤妃倒了,下一个就是你,到时候这后宫,还有谁能压过我长公主的风头?
一旁的夏以晨,早已听不进两人的对话。
他的眼前,正浮现出自己身着明黄龙袍,一步步走上太和殿的台阶。
文武百官在殿下跪拜,三呼“吾皇万岁”。
连从前嘲笑他“母妃位低”的三皇子、五皇子,都得低着头不敢看他。
“万国朝拜……”
他在心里默念,声音轻得像梦呓,可眼神却越来越亮,越来越狠。
他再也不要被人看不起,等他坐上那龙椅,所有轻视过他的人,都得匍匐在他脚下!
烛火在三人之间摇曳,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一个怨毒如刺,一个痴妄如焰。
书房外的夜色更浓了,风卷着落叶打在窗棂上。
像是为即将掀起的血雨腥风,敲起了前奏。
永州。
暮色像浸了墨的棉絮,沉沉压在永州城外的铁矿别院里。
院角的铸铁作坊还飘着余温。
空气里混着铁锈的冷硬与炭火的焦糊,连风刮过都带着几分硌人的粗粝。
瑞王斜倚在木榻上,指尖夹着一枚刚铸好的铁锭。
冷硬的金属在他掌心被摩出泛出温光。
榻前跪着的暗卫头也不敢抬,双手捧着一封封蜡的密信:
“王爷,万圣阁传来消息,二皇子……已葬身崖底,尸骨无存。”
“哦?”
瑞王的声音漫不经心,像是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他缓缓放下铁锭,金属落在矮几上发出当的脆响,在寂静的屋里格外刺耳。
他伸手接过密信,挑开封蜡的动作从容不迫,指腹掠过信上死无全尸四字时,嘴角终于勾起一抹极淡的笑。
不是开怀,是带着倨傲与狠戾的嗤笑,像猛兽撕碎猎物后,舔舐爪尖血迹的慵懒。
“毛头小子,也敢来永州查我的底。”
他低低呢喃,指尖将信纸捏出褶皱。
想起几日前暗卫回报,二皇子夏以昼乔装成商人,在铁矿附近打探,甚至扣下了他运往北境的一批铸铁。
那是他暗中攒下的兵甲根基,是他蛰伏永州这么多年的命脉。
这小子竟想捅到京城去,真是自寻死路。
烛火在他身后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狭长,投在墙上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本王原还念着叔侄一场,他若早些滚回京城,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倒还能留他一条活路。”
瑞王的语气冷了下来,指尖轻轻敲击矮几,节奏缓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可他偏要揪着铸铁的事不放,真当本王在永州是吃素的?”
他抬手将密信凑到烛火边,橘红的火苗迅速舔舐着信纸。
黑色的灰烬簌簌落在铜盆里,像极了夏以昼在他眼中的下场——轻贱,且不留痕迹。
“永州这地方,埋过盗矿的匪,埋过抗命的官,多埋一个皇子,也没什么不妥。”
瑞王看着灰烬被风吹散,眼底闪过一丝灼热的野心。
暗卫仍跪在地上,大气不敢出。
他知道王爷要的从不是一个闲散皇叔的爵位,而是那把坐落在太极殿上的龙椅。
永州的铁矿、北境的旧部、万圣阁的杀手。
都是王爷铺向皇位的砖石,而二皇子,不过是砖石下第一块被碾碎的绊脚石。
瑞王重新拿起那枚铁锭,指腹摩挲着上面的纹路。
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能透过层层山峦看到京城的方向。
“告诉万圣阁的人,手脚干净些,别留下尾巴。”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不容错辨的命令。
“接下来,该让京城那边,再乱一点了。”
风卷着铁矿的气息吹进屋里,烛火晃了晃,映得他眼底的野心更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