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如同檐下的冰棱,在冬日的暖阳下悄然消融,又在新落的雪花中再次凝结,不知不觉,年关已过,正月也在喧嚣和疲惫中走到了尾声。荣国府渐渐从年节的喧闹中沉寂下来,恢复了往日的秩序,只是这份秩序之下,东院正房内的气氛,却与以往截然不同。
贾赦仿佛找到了人生的新寄托,那股子钻研劲儿,比他当年跟着清客相公们附庸风雅、品鉴古玩时还要投入百倍。自那夜起,他几乎推掉了所有不必要的应酬,每日里除了必须的晨昏定省和偶尔处理外务,大部分时间都耗在了正房,与那第七关“死磕”。
第七关果然名不虚传。那幽蓝的界面,繁复的图案,尤其是那些顽固的“冰封符文”,如同精心设置的迷宫,将贾赦牢牢困住。他试遍了各种思路,有时优先清除障碍,有时试图制造特殊消除效果冲击核心区域,甚至半夜醒来,都会下意识地在空中比划两下,嘴里念念有词地计算着步数。
“不对,这里应该先动这个……”
“哎呀!又差一步!”
“这‘冰封’着实可恶!如同跗骨之蛆!”
他时而兴奋地一拍大腿,仿佛找到了破解之道;时而懊恼地抓扯头发,对着光屏咬牙切齿。那专注、投入,甚至带着几分赌徒般执拗的神情,是邢悦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桌上的参茶凉了又换,换了又凉,夜宵点心也常常原封不动地摆到天亮。
邢悦则彻底履行了她“躺赢”的承诺,心安理得地退居二线。她或是歪在暖炕的另一头看话本子,或是做些简单的针线,偶尔抬头,看着贾赦那副与游戏较劲的侧影,心中竟生出几分荒谬的安稳感。至少,这位爷的心思被牢牢拴在了这光屏之上,没空出去惹是生非,也没空来挑剔她的“木讷”。
虽然贾赦卡在第七关数日未能寸进,热情却丝毫未减。那种遇到挑战、迫切想要征服的欲望,以及每次看似接近成功却又功亏一篑的不甘,反而激起了他更强的斗志。他甚至开始总结经验,拉着邢悦分析之前失败的原因,讨论哪种开局更有利,那股子认真劲儿,让邢悦都有些刮目相看。
“老爷于此道,真是用心了。”这日傍晚,贾赦又一次因步数耗尽而失败,泄气地靠在引枕上揉着发胀的额角时,邢悦递上一杯新沏的热茶,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钦佩与感慨。
贾赦接过茶盏,吹了吹热气,哼了一声,带着点不服输的劲儿:“区区关卡,岂能难得住我贾恩侯?不过是还需些时日琢磨罢了。”他抿了口茶,目光依旧盯着那已然隐去的光屏所在的方向,仿佛还在回味刚才的战局。
邢悦观察着他的神色,见他虽疲惫,但眼神明亮,并无多少挫败后的颓丧,反而有种越挫越勇的锐气。她知道,时机或许到了。
她轻轻放下手中的绣绷,脸上露出些许欲言又止的犹豫,声音轻柔,仿佛只是随口一提:“老爷这般毅力,若是用在……用在正经大事上,定然也是无往不利的。”
贾赦闻言,挑眉看了她一眼,带着点被打断思路的不耐:“什么正经大事?眼下这闯关,便是天大的正经事!”关乎金银灵丹,关乎东院未来,在他心中,确实没有比这更“正经”的了。
邢悦低下头,玩弄着手中的帕子,语气依旧温吞,却像是一颗小石子,轻轻投入了贾赦的心湖:“妾身是想着……老爷如今既已立志振作,与往日不同了。那……那琏哥儿,终究是老爷的嫡亲骨血,一直养在老太太跟前,虽说老太太疼爱,是哥儿的福气,可这教养之责,终究……终究还是老爷这个做父亲的,名正言顺些。”
她顿了顿,抬眼飞快地瞥了贾赦一眼,见他并未立刻斥责,只是若有所思,便继续小心翼翼地说道:“妾身愚见,老爷何不趁此机会,将琏儿接回东院,亲自教导?一来,全了老爷的慈父之心,让哥儿承欢膝下,知晓谁才是他真正的倚仗;二来,也让老太太看看,老爷并非……并非不关心子嗣,也好让老太太安心,知道东院有了当家主事的样子。”
她这番话,说得极其委婉,甚至带着点“笨拙”的关切。她没有直接说贾母偏心,也没有指责贾赦以往对儿子的忽视,而是将“接回贾琏”包装成了一个展现贾赦“父权”、“责任心”和“东院新气象”的举动。
贾赦端着茶盏的手顿住了。
他并非不疼贾琏,那是他的嫡次子。只是妻子张氏和长子贾瑚的事让他心灰意冷,自觉前途无望,又因贾母将孩子抱去抚养,他乐得清静,便也懒得多管。久而久之,似乎也习惯了贾琏养在荣庆堂的事实。
此刻被邢悦提起,尤其是结合他近日因系统而重燃的雄心,这话便如同一点星火,落入了干涸的草原。
是啊!他贾赦如今得了仙缘,正要大展宏图,重振东院声威!他的嫡子,怎么能一直养在二房眼皮子底下,受贾母那明显更偏向贾珠的影响?将来东院若真能崛起,继承这一切的,必须是琏儿!必须是他贾赦亲自教导出来的儿子!
一种强烈的、属于父亲的占有欲和责任感,混合着想要向贾母、向二房证明什么的冲动,在他心中汹涌而起。
他看向邢悦,目光中带着审视,但更多的是一种被说中心事的认同:“你的意思是……将琏儿接回来?”
邢悦迎着他的目光,眼神清澈,带着点属于“笨夫人”的直白:“妾身只是觉得,老爷如今这般有担当,哥儿回来,亲眼看着老爷如何励精图治,耳濡目染,定然比在老太太跟前只听些富贵闲话要强。再说……”她声音更低了些,带着点为人考虑的体贴,“老太太年纪大了,精力不济,琏哥儿又正是淘神的时候,接回来,也是为老太太分忧啊。”
“为老太太分忧……”贾赦重复着这句话,嘴角慢慢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这话,拿到明面上,可是谁也无法反驳的孝心!
他越想越觉得此事可行。接回琏儿,是天经地义!是他身为父亲的权利!也能借此向府中上下宣告,他贾赦,不再是那个浑浑噩噩的纨绔,他开始关心子嗣,重视家业了!这与他因“仙缘”而振奋的心态完美契合。
“夫人所言……甚是有理!”贾赦放下茶盏,猛地站起身,在屋内踱了两步,脸上焕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属于家主的光彩,“琏儿是我的儿子,理应由我亲自教养!以往是我疏忽了,如今既已醒悟,断没有让他一直养在祖母身边的道理!正好也让珠儿他二叔看看,我贾恩侯的儿子,将来未必就比他的儿子差!”
他此刻雄心万丈,自觉接回儿子只是他重振东院宏伟蓝图的第一步。
邢悦看着他激昂的模样,心中暗暗松了口气。她提出这个建议,并非出于多么深厚的母爱——她对贾琏的感情依旧复杂而淡薄。更多的是出于一种长远的、冷静的考量。
贾琏是东院名正言顺的继承人,他的好坏,直接关系到她这个继母未来的安稳。与其让他被贾母宠溺成原着中那个风流纨绔,或是被二房无形中影响、压制,不如趁早接回来,放在眼皮子底下。贾赦如今心思在“系统”上,未必有太多精力亲自管教,那实际的教育和相处,自然会落到她这个继母身上。这给了她一个潜移默化影响贾琏,以及……将来若有更多【启智丹】之类的东西,也能找到合理由头使用的机会。
这是一步险棋,但也是一步若能走好,便收益巨大的棋。
“老爷能这样想,真是哥儿的福气。”邢悦适时地送上赞同,脸上露出温婉的笑容,“只是……老太太那边……”
贾赦大手一挥,信心满满:“母亲那边,我自去分说!道理站在我们这边,她还能拦着不让亲孙子回自己父亲身边不成?”他此刻自觉底气十足,连带着在贾母面前的底气也足了几分。
他走回炕边,看着邢悦,眼神中第一次带上了真正意义上的“商议”意味:“夫人觉得,何时去说较为妥当?”
邢悦沉吟片刻,道:“如今刚出正月,府中事务不多,老太太心情也应尚可。不若……老爷明日晨省后,便单独向老太太提及?也好显得郑重。”
“好!就依夫人之言!”贾赦一拍即合,只觉得邢悦此刻看起来无比顺眼,不仅带来了仙缘,还能在关键处给他提点,真是个难得的“贤内助”。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尽管各自心思不尽相同,但在“接回贾琏”这件事上,达成了高度共识。
一种微妙的、建立在共同秘密和初步共同目标之上的“同盟”关系,在这一刻,悄然巩固。
贾赦重新坐回炕上,目光再次投向那虚无之处,斗志愈发昂扬:“待为夫过了这第七关,便去与母亲说!双喜临门,岂不快哉!”
邢悦微微一笑,重新拿起绣绷,心中却已开始盘算,该如何布置东厢房,该如何挑选伺候贾琏的稳妥人手,以及……该如何面对即将到来的、与这个名义上的继子真正开始共同生活的挑战。
窗外,夜色渐浓,寒意依旧。但东院正房内,却因这一个共同的决定,而涌动着一股不同于以往的、名为“希望”与“改变”的暖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