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入秋,荣国府的花园虽不似春夏那般姹紫嫣红,却也别有一番疏朗风致。菊花开得正盛,黄白紫红,簇簇团团,点缀在假山池畔。几株高大的枫树、银杏,叶片已被秋霜染上了或深或浅的黄色、红色,在澄澈碧空的映衬下,绚烂如霞。午后的阳光带着暖意,却不再炙人,懒洋洋地洒落下来,将园中的亭台楼阁、一草一木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邢悦扶着丫鬟秋桐的手,正在园中小径上缓缓散步。这是她近来养成的习惯,一则活动筋骨,有助于消化,二则也是出来透透气,总拘在那一方小院里,纵然舒适,也难免觉得憋闷。她穿着一身半新不旧的沉香色潞绸裙子,外罩一件藕荷色比甲,颜色依旧低调,但那料子细腻的光泽和妥帖的剪裁,只有近身且细心之人方能察觉其不凡。秋风拂过,撩起她几缕鬓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细腻白皙的侧脸。她并未刻意装扮,脸上只薄薄施了一层自制的、无色无味的润肤香膏,但那份由内而外焕发的健康气色,红润的面颊,清亮的眼神,却让她在这片萧瑟的秋景中,显得格外的生机勃勃,温润如玉。
她正驻足欣赏一丛开得正好的墨菊,那花瓣如丝,色泽浓重,在阳光下泛着丝绒般的光泽。忽然,身后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以及环佩相击的清脆声响。
“哟,这不是大太太么?今日好兴致,也出来逛逛园子?”一个温和中带着几分刻板意味的声音响起。
邢悦心头微微一紧,这个声音她并不陌生——是二太太王夫人。她迅速收敛了心神,脸上那片刻的宁静与欣赏瞬间被惯常的、略带怯懦和局促的神色所取代。她转过身,微微屈膝行礼,动作带着几分刻意的小心翼翼:“二太太安好。”
王夫人今日穿着一身佛青色的杭缎褙子,戴着素银嵌蓝宝的头面,腕上一串油光水亮的沉香木念珠,通身的气派依旧是那般端庄持重,只是眉宇间惯有的那抹慈和之下,此刻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与探究。她身边跟着周瑞家的,还有两个捧着巾帕漱盂等物的小丫鬟,排场不小。
“自家人,不必多礼。”王夫人虚扶了一下,目光却如同最精细的尺子,在邢悦脸上、身上细细丈量了一遍。越是细看,她心中那点疑虑便越是清晰。这邢氏,与数月前刚嫁进来时那个面色萎黄、眼神躲闪、透着一股小家子气的模样,实在是相差太远了!如今的她,皮肤白皙细腻,透着健康的红晕,眼神虽依旧习惯性地低垂,但偶尔抬眼时,那眸子清亮有神,再无之前的浑浊怯懦。整个人像是被精心养护的名品花卉,褪去了最初的萎靡,显露出了应有的光泽与水色。
这绝不仅仅是“水土服了”或“吃胖了些”能解释的!王夫人自己就是保养的个中高手,深知女子气色转变,若非得了极好的滋补方子或是用了什么秘制的养颜之物,断不可能在短短数月内有如此显着且稳定的改善。更何况,这邢氏出身寒微,嫁妆单薄,哪里来的闲钱和门路去寻那些好东西?除非……是大哥贾赦私下贴补了她?或是她走了什么歪门邪道?
心中念头百转千回,王夫人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悲天悯人的菩萨模样,她走近两步,状似亲热地拉起了邢悦的手,触手只觉肌肤温润滑腻,竟比自己这常年精心保养的手还要细腻几分!这更坐实了她的猜测。
“大嫂近日气色是越发好了,”王夫人笑容和煦,语气充满了关切,“瞧瞧这脸蛋,红是红,白是白的,跟那刚剥壳的鸡蛋似的。我瞧着心里都欢喜。可是寻着了什么好的保养方子?若真有这样的好东西,可不能藏着掖着,也说出来让我们姐妹们都沾沾光才是。”
她的话语听起来像是妯娌间的玩笑打趣,但那目光却锐利如针,紧紧盯着邢悦的双眼,不放过她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周瑞家的也在一旁帮腔,笑着凑趣:“可不是么!大太太这气色,真是越来越年轻了,瞧着竟比我们太太还显精神些呢!”
这话看似奉承,实则暗藏机锋,既抬高了邢悦,又隐隐将王夫人放在了被比较的位置上,更添了一把火。
邢悦心中警铃大作。她知道,王夫人这是起了疑心了。自己这容貌的变化,终究还是引起了这位精明的二房当家人的注意。她暗自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绝不能慌,一慌就露馅。
她脸上迅速堆起那种被人打趣后不知所措的窘迫,甚至刻意让脸颊飞起两团不太自然的红晕(这对她如今的好气色来说毫不费力),眼神慌乱地躲闪着王夫人的注视,低下头,声音细弱得几乎要被风吹散:“二……二太太快别取笑我了……我……我哪里懂什么保养方子……”
她笨拙地试图抽回被王夫人握着的手,显得十分不自在:“不过是……不过是近来睡得安稳些,饭也吃得香……府里的饮食精细,比在家时好上太多……许是,许就是这样养过来了罢……”
她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真诚的茫然和无措,仿佛完全不能理解王夫人为何会问出这样的问题:“二太太若是需要什么方子,该去问老太太,或是宫里的娘娘们才是……我……我这般愚钝的人,连胭脂水粉都认不全呢……”
她这番表现,将一个骤然被“贵人”关注、受宠若惊又手足无措、且头脑简单、言语匮乏的“笨夫人”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那涨红的脸,躲闪的眼神,结巴的话语,以及将原因归结于“吃好睡好”这种最朴实无华、甚至有点可笑的理由,都完美地契合了她一直以来给众人留下的印象。
王夫人紧紧盯着她,试图从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虚伪或闪烁。然而,她看到的只有一片近乎透明的茫然和窘迫。邢悦的反应,太自然了,自然得就像一块未经雕琢的顽石,你指望它能吐出美玉,它却只能给你硌手的粗糙感。
难道……真的只是“傻人有傻福”?王夫人心中暗自嘀咕。这邢氏看着确实不像是有那种心机和门路能弄到秘方的人。若真是大哥贾赦贴补,以大哥那性子,多半是直接给银子或首饰,难道还会费心去给她寻什么养颜膏方?况且,若真有这等立竿见影的好东西,府里不可能一点风声都没有。
再看邢悦身上这身打扮,料子虽好,样式却老旧,颜色也沉闷,浑身上下除了耳朵上戴着一对小小的珍珠耳塞,再无半点鲜亮首饰。确实不像得了额外厚赏,有能力精心打扮的样子。
王夫人心中的疑窦,不由得消去了七八分。或许,真就是这邢氏底子不算太差,年轻恢复快,又被这府里的富贵闲适日子一养,阴差阳错地竟将那份怯懦之气褪去,显出了几分本来的颜色?就像那路边的野草,得了充足的雨水阳光,也能长得油绿可人。
她松开了握着邢悦的手,脸上那刻意堆起的亲热笑容淡了些,恢复了平日里的端庄持重,语气也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疏离:“原来如此。看来倒是我们府上的水土养人了。大嫂能适应得好,我们也就放心了。” 她轻轻拨动着手里的念珠,又道:“只是这秋日里风干物燥,大嫂还需多注意保养才是。我那里还有些宫里赏下来的茯苓霜,最是润肺健脾的,回头让周瑞家的给你送些过去。”
这既是示好,也是最后的试探。若邢悦推辞或是表现过于热切,都可能引起新的怀疑。
邢悦闻言,脸上立刻露出惶恐之色,连连摆手:“不,不劳烦二太太了!那般金贵的东西,给我这粗笨人用了也是糟蹋……二太太留着自己用,或是给珠大嫂子、宝二爷用才是正理……我……我皮实得很,喝点温水就好……” 她语气急切,仿佛接了那茯苓霜就像是接了个烫手山芋。
见她这般反应,王夫人最后一点疑虑也烟消云散了。果然是个上不得台面、不识好歹的。她心中甚至生出了一丝轻蔑,觉得自己方才的试探实在是多此一举,跟这等蠢人计较,平白失了身份。
“既然大嫂这么说,那便罢了。”王夫人淡淡一笑,不再多言,“园子里风大,大嫂逛一会儿也早些回去歇着吧,仔细受了凉。” 说完,便扶着周瑞家的手,带着丫鬟们,径直往另一条路上去了,那背影依旧挺直,带着不容置疑的当家主母的威仪。
直到王夫人一行人的身影消失在假山之后,邢悦才缓缓直起身子。她脸上那副惶恐、笨拙的表情如同潮水般褪去,恢复了一贯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
秋桐在一旁松了口气,小声嘀咕道:“吓死奴婢了,二太太那眼神,跟要把人看穿似的……”
邢悦没有接话,只是抬手,轻轻拂了拂被王夫人握过的手腕,仿佛要拂去什么不存在的灰尘。她转身,继续看向那丛墨菊,目光沉静。
方才那一番交锋,看似平淡无奇,实则暗流涌动。她成功地利用了自己精心营造的“笨拙”人设,化解了王夫人犀利的试探。将容貌变化归因于“吃好睡好”,既是事实,又符合她“头脑简单”的设定,是最安全、最不易被深究的理由。
王夫人最后那句关于茯苓霜的话,她也精准地把握住了应对的分寸——惶恐推辞,既显得识趣,不敢觊觎二房的好东西,也避免了与对方有更深的物质往来,减少日后被拿捏的把柄。
“傻人有傻福……”邢悦在心中默默咀嚼着王夫人最后可能给她的定论,唇角微微勾起一个几不可查的弧度。这个评价,很好。她非常乐于接受。
就让所有人都这么认为吧。认为她邢悦,不过是运气好些,傻乎乎地在这富贵窝里被养得好了些。这层认知,将成为她最坚固的保护壳。
风再次吹过,带来菊花的清苦香气和草木枯黄的味道。园景依旧绚烂,却已隐隐透出衰败的征兆。荣国府这潭深水,表面的平静之下,从来都不缺少暗礁与漩涡。
今日能应付过去王夫人的试探,得益于她一直以来的谨慎和低调。但她也深知,只要她还在这府中,只要她还在继续“进化”,类似的试探和关注就不会停止。
她需要更加小心,更加低调。同时,也要加快自己积累实力的步伐。只有自身足够强大,拥有足够的底牌,才能真正无惧于这些风浪与审视。
“回去吧。”邢悦收回目光,对秋桐轻声道。
主仆二人沿着来路,缓缓向那僻静的东院走去。阳光将她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邢悦的步伐平稳而坚定。她抬起头,望着前方被高墙分割开的一方蓝天,心中一片澄明。
躺赢之路,道阻且长。但她已找到了方向,并且,会稳稳地走下去。任凭外界风吹浪打,她自关起门来,悄悄种她的“田”,点她的“消消乐”,积攒她的底气与未来。
王夫人回到自己的院落,坐在临窗的炕上,接过丫鬟奉上的茶,却并未立刻饮用。她沉吟了片刻,对周瑞家的吩咐道:“往后,东院那边……还是多留意些。虽是个不成器的,但到底占着长房的名分。”
周瑞家的忙躬身应“是”。
王夫人拨动着念珠,望向窗外,目光悠远,不知在想些什么。最终,她也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将心头那点残存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感拂去,归于那句她最常用来解释许多不合预期之事的结论——
“罢了,终究是个没福气、也没算计的。许真是……傻人有傻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