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风带着些微暖意,大杂院里升起寥寥几缕炊烟,大多是烧柴禾的呛味,混着点稀薄的粮香。
王烈刚收拾完屋里的粮缸,把剩下的粮食重新归置妥当,院门就被轻轻敲响了。
“王烈在家吗?我是你一大爷。”门外传来易中海的声音,透着几分刻意的温和。
王烈拉开门,就见易中海手里攥着个搪瓷缸,脸上堆着笑:“刚下工?累坏了吧。”
他自顾自往里走,眼睛飞快扫过屋里,落在粮缸旁那摊还没彻底擦净的面粉印上,眼神顿了顿,又很快移开。
“一大爷有事?”王烈关上门,语气平淡。
“唉,这不是下午院里的事嘛……”易中海在炕沿坐下,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放。
“贾张氏是不对,可她也是饿急了眼。你看她家东旭,上有老下有小的,要是贾张氏真被定罪,那一家子可就彻底垮了。”
王烈没接话,给易中海倒了碗热水。
易中海捧着碗,话锋往正题上引。
“公安那边我托人问了,说这事儿要是失主愿意写谅解书,认个邻里纠纷,就能从轻发落。
你看……都是一个院住着的,低头不见抬头见,真把事做绝了,以后见面也尴尬不是?”
他顿了顿,又加重语气:“再说,你爹妈跟我多少年的交情了,贾张氏虽说糊涂,可平日里也没真坏过谁。
这次就当看在我的面子上,高抬贵手,给她个改过的机会?”
王烈看着易中海,这位院里的“一大爷”,总爱以“调解人”自居,凡事都想往“和稀泥”里带。
他端起自己的碗,手心摩挲着冰凉的碗壁:“一大爷,不是我不给面子。粮食在这年头意味着啥,您比我清楚。
我爹妈临走前特意锁好粮缸,就是知道这东西金贵,能救命。”
“我知道,我知道……”易中海赶紧点头,“可贾张氏没偷多少不是?再说她也没造成啥大损失……”
“损失的是粮食,还是规矩?”王烈打断他,“今天她能撬我家的锁,明天是不是就能撬别家的?这院里要是没了规矩,以后还咋住?”
易中海被问得噎了一下,脸色有些不好看,却还是耐着性子劝:
“话不能这么说。她也是一时糊涂,这不是没被饿死逼的吗?你就当积德行善了啊?”
王烈放下碗,站起身:“易大爷,谅解书写不了。
规矩就是规矩,错了就得认。要是真可怜她家,院里街坊可以凑点粮帮衬,可偷东西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话说到这份上,易中海也没再留的道理。他拿起搪瓷缸,脸上的笑挂不住了,临走时丢下句:
“你这孩子,还是太年轻,不懂人情世故。”
门“吱呀”关上,王烈望着窗外渐暗的天色,院里隐约传来秦淮如低低的啜泣声。
院门再次被敲响时,王烈刚把最后一点面粉痕迹擦净。
门外的脚步声虚浮,还夹杂着低低的啜泣,一听就知道是谁。
拉开门,贾东旭和秦淮如果然站在那儿。贾东旭脸上带着未干的泪痕,工装袖口蹭得发黑,见了王烈,嘴唇哆嗦着半天没说出话。
秦淮如怀里的棒梗睡着了,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她自己则红着眼圈,一开口就带着哭腔:
“王烈兄弟,求你……求你高抬贵手,放我婆婆一马吧。”
王烈侧身让他们进屋,脸上没什么表情:“进屋说。”
刚站定,贾东旭“噗通”一声就跪了下来,膝盖砸在青砖地上,闷响震得人耳朵疼。
“王烈!我给你磕头了!”他砰砰磕着响头,额角很快红了一片。
“我妈她混蛋,她不是人!可她是我亲妈啊!你要是把她送进去,我们家就真完了!”
秦淮如也跟着往下跪,被王烈伸手拦住。他看着贾东旭,声音冷得像院里的寒风:“东旭哥,你这跪错人了。
该跪的是你妈,她撬我家门锁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街坊情分?
她这些年在院里指着我鼻子骂小兔崽子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会有今天?”
这话像冰锥,戳得贾东旭顿时僵住。
秦淮如急忙辩解:“她那是嘴碎,心里不坏的……”
“不坏?”王烈笑了声,笑意却没到眼底,“去年冬天,她偷拿我妈晒的白菜,被抓着了还骂我妈抠门精。
前年棒梗抢我买的糖块,她站在院里拍着大腿骂我跟孩子计较的白眼狼。
前几天跑我家来借粮,不借就在我家门口撒泼打滚。这些事,你们忘了?”
秦淮如的脸瞬间白了,嘴唇动了动,再也说不出“心里不坏”的话。
贾东旭猛地抬起头,额角的红痕渗出血丝:“她再不对,也是被饿逼的!你家粮多,少这点不算啥,可对我们家来说……”
“所以就该偷?”王烈打断他,声音陡然拔高,“我爹妈挣工资换的粮,不是大风刮来的!
她贾张氏平日里在院里作威作福,见谁都想占便宜,现在偷到我头上了,一句饿就想算了?没这道理!”
他走到粮缸旁,指着那把被撬变形的锁:“这锁是我爹亲手修的,他说手艺人凭本事吃饭,干干净净最踏实。
她撬这锁的时候,就该想到有今天!”
秦淮如抱着棒梗,哭得浑身发抖:
“可她真进去了,我们娘仨怎么活啊?东旭一个人上班,棒梗还小……”
“活不了也得活。”王烈的声音没半分松动,“路是自己选的。”
她贾张氏嚣张了大半辈子,也该知道啥叫规矩。
今天我要是松了口,明天她就能敢拆我家房!”
贾东旭瘫坐在地上,眼里最后一点光也灭了。
他知道王烈的性子,看似温和,实则认死理,一旦打定主意,八头牛都拉不回。
“王烈兄弟,”秦淮如绝望地看着他,“就当……就当积德行善了……”
“积德行善?”王烈拿起桌上那截被贾张氏用来撬锁的铁丝,扔在地上。
“她偷东西的时候,怎么没想过给我积点德?这谅解书,我不会写。公安该怎么判,就怎么判。”
话说到这份上,再求下去也没用。贾东旭慢慢爬起来,腿麻得站不稳,被秦淮如扶着,一步一晃地往外走。
走到门口,秦淮如回头看了眼王烈,眼里的光彻底暗了,只剩下一片死寂。
王烈关上门,转身时瞥见窗台上那盆被贾张氏去年骂“挡道”的仙人掌,此刻正顶着个小小的花苞。
他伸手碰了碰刺,扎得指尖生疼——有些刺,就得让她疼到骨子里,才知道啥叫不能碰。
院里的风还在刮,带着秦淮如压抑的哭声,渐渐远了。
王烈没再理会,拿起抹布,把粮缸又擦了一遍,像是要把那些不该有的痕迹,彻底抹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