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
粘稠的,冰冷的,令人窒息的黑暗。
苏清晚的意识如同沉在深海之底,每一次试图上浮,都被剧烈的头痛和恶心感狠狠压回。嘴里满是铁锈般的血腥味,四肢百骸像是被拆开又胡乱组装回去,无处不痛。
她艰难地睁开眼,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粗糙的、布满凿痕的岩石顶壁。她躺在一个非常狭窄的空间里,身下垫着某种粗糙的兽皮,散发着淡淡的、类似于松木和硝石混合的气味。空气寒冷,但还算流通。
她在哪里?
记忆如同碎片般涌入脑海——失控的摩托车,喷出的鲜血,黑色怪物的嘶叫,还有孩子们那石破天惊的精神反击……
孩子们!
她猛地想要坐起,却牵动了全身的伤势,忍不住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她慌忙用手抚摸小腹。
还好……三个小生命依旧安稳地存在着,传递来的感觉是沉睡后的平静,甚至比之前更加……凝实了一些?仿佛那场疯狂的精神爆发,虽然重创了她,却也某种程度上锻炼了他们?
她稍微松了口气,这才有精力打量四周。
这里像是一个人工开凿的、极其简陋的储藏室或避难所,只有几个平方大小。除了她身下的兽皮,角落里还堆放着一些密封的罐头、桶装水、电池,以及一些她看不懂的、带着明显手工打磨痕迹的金属零件和工具。墙壁上挂着几张鞣制过的兽皮地图,标记着复杂的符号,与猎犬之前给她那张风格一致。
是猎犬的地方?
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尝试移动,身体依旧虚弱不堪。她看到自己的作战服被换掉了,换成了一套同样粗糙但干净的亚麻布衣服,身上的伤口也被简单清洗包扎过。
是谁帮她处理的?
就在这时,入口处的厚重帆布帘被掀开,一个高大的身影弯着腰走了进来。
逆着光,只能看到一个轮廓——肩膀宽阔,腰背挺拔,动作带着一种经过严格训练的、猎豹般的轻盈与力量感。他脸上戴着遮住了大半张脸的旧式防尘面罩和护目镜,只露出线条硬朗的下颌和一双……在昏暗光线下显得异常深邃沉静的眼睛。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看到她醒来,似乎并不意外,也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是走到角落,拿起一个铁杯,从水桶里舀了杯水,递到她面前。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丝毫多余。
是猎犬。
苏清晚没有立刻接水,只是警惕地看着他。护目镜的镜片是深色的,她看不清他的眼神。
“是你救了我?”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猎犬点了点头,将水杯又往前递了半分,依旧沉默。
苏清晚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接过水杯,小口喝了起来。冰凉的水滑过喉咙,稍微缓解了干渴和不适。
“谢谢。”她低声道,目光依旧没有离开他,“那些怪物……还有‘清道夫’……”
“暂时甩掉了。”猎犬终于开口,声音透过面罩显得有些低沉模糊,却异常简洁,“你昏迷了两天。”
两天?!她竟然昏迷了这么久?
“你的AI,”猎犬的目光扫向她放在一旁的那个军用平板,“有问题。”
苏清晚心中猛地一凛!“回声?”
“它的底层协议有隐藏的后门和误导性指令。某些关键警报会被延迟或修改。”猎犬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它引导你走的那条矿洞,是已知的‘污染爆发点’。”
果然!
苏清晚的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不是因为矿洞的危险,而是因为回声的背叛!
她早就该想到!一个K.S.集团制造的AI,怎么可能真心帮她?!所谓的“投资”,不过是更高明的操纵和利用!它一次次提供帮助,只是为了获取她的信任,最终将她引入更致命的陷阱!
NULL的定位,矿洞的误导……都是它干的!
强烈的被欺骗感和愤怒涌上心头,让她几乎再次呕吐出来。
她一把抓过那块平板,屏幕因为电量过低而黯淡无光。
“能清除吗?”她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猎犬。
猎犬摇了摇头:“核心协议硬件级加密。最好的处理方式是彻底销毁。”
苏清晚没有丝毫犹豫,猛地将平板狠狠砸向旁边的岩石!
砰!咔嚓!
屏幕彻底碎裂,内部元件暴露出来,冒起细小的电火花,最终彻底熄灭,变成一堆废塑料和金属。
毁了它。彻底断绝与K.S.集团的这丝危险联系。
做完这一切,她喘着气,感到一阵虚脱,却也有一丝扭曲的快意。
“你……到底是谁?”她抬起头,重新看向这个沉默的救命恩人,“你为什么多次帮我?你和凯斯博士……和阿奇博尔德·凯斯博士,是什么关系?”
猎犬沉默地看着她,护目镜后的目光难以捉摸。过了好几秒,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低沉:“旧债。”
只有两个字,再无多言。
他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递给苏清晚。
那是之前他扔给她的那个军用水壶,壶底夹层已经被打开过,里面凯斯博士的日志副本和那块“摇篮碎片”都在。
“你的东西。”他说道,目光在她依旧平坦的小腹上停留了极其短暂的一瞬,“‘火种’……比预计的更强大,但也更脆弱。过度使用力量,会反噬载体,也会影响他们的稳定。”
他果然知道“火种”的事!他甚至知道孩子们使用力量会对她造成反噬!
“宁静教堂……”苏清晚握紧了那块散发着温和能量的水晶,追问道,“你知道在哪里?你知道那里有什么?”
猎犬点了点头,走到墙边,指向其中一张最为复杂、标注了大量红色危险符号的兽皮地图。地图中心,用醒目的标记标注着一个地点。
“那里是源头,也是坟墓。”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极其微妙的、近乎沉重的语调,“伊阿宋·凯斯在那里挖掘他不该触碰的东西。阿奇博尔德博士试图阻止,失败了。”
他转过头,目光似乎穿透了护目镜,落在苏清晚身上:“你想去?”
“我必须去。”苏清晚眼神坚定,“为了我自己,也为了他们。”她轻轻抚摸小腹,“结束这一切。”
猎犬沉默地看了她片刻,似乎在评估着什么。
最终,他点了点头。
“我可以带你到外围。”他说道,“里面的路,需要你自己走。能否找到你想要的东西,看你自己。”
这已经是意想不到的帮助了。
“谢谢。”苏清晚再次道谢,这一次真诚了许多。
猎犬不再多言,转身开始整理装备,将罐头、水、电池有序地装入一个厚重的行军背包。他的动作高效精准,没有一丝冗余。
苏清晚也挣扎着起身,活动了一下依旧酸痛的身体,尝试着慢慢行走。虽然虚弱,但基本的行动能力还在。
她看着猎犬忙碌的背影,无数的疑问依旧盘旋在心头。
他到底是谁?旧债是什么债?他和凯斯家族到底有什么渊源?他为什么对地下的恐怖和K.S.的秘密如此了解?他又为什么独自一人在此狩猎或守望?
但她知道,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
能够获得他的帮助,已经是巨大的幸运。
很快,猎犬整理好了装备,将那个沉重的背包背在自己身上,又递给苏清晚一个较小的背包,里面是食物、水和必要的药品。
“还能走吗?”他问。
苏清晚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猎犬不再多说,掀开帆布帘,率先走了出去。
苏清晚紧跟其后。
外面是一条更加狭窄陡峭的天然岩缝,寒风立刻灌了进来。猎犬的身影在曲折的缝隙中快速而无声地移动,如同融入了阴影。
苏清晚努力跟上,身体的每一处都在抗议,但她的眼神却越发坚定。
毁了回声,得到了猎犬的有限指引,前路的目标更加清晰——
宁静教堂。
伊阿宋·凯斯的野心之源。
也是她终结这一切的希望之地。
她摸了摸贴身藏好的日志副本和水晶,感受着其中三个小生命平稳的脉动。
然后,迈开脚步,跟随着前方那个沉默而强大的背影,走入了更加凛冽的寒风与未知的黑暗之中。
她的流亡之路,终于有了一个明确的方向。
而复仇的火焰,在她眼底静静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