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决定命运的加密通讯后,林浩感觉自己仿佛分裂成了两个人。一个依旧是那个干练、可靠的助手,在“曙光”聚居地的日常运作中高效地执行着陈末的指令,协调着各部门的需求;另一个则活在无声的惊惧与煎熬里,每一个来自陈末的指令,每一次与同事的寻常交谈,都像是在走钢丝,生怕被那无处不在的、数据构成的眼睛看出端倪。
他开始失眠,食欲不振,甚至在听取工作报告时会突然走神,脑海中反复闪现赵元庚那看似温和实则冰冷的眼神,以及母亲和妹妹可能面临的“意外”。他变得比以往更加沉默,也更加努力地工作,似乎想用忙碌来麻痹自己,或是用业绩来弥补内心那不断扩大的负罪感。
就在这种状态下,陈末交给了他一项新的、权限更高的任务。
“林浩,基于近期外部环境复杂性增加,以及内部管理需求的提升,需要进一步完善‘非逻辑行为应对’模型的辅助决策权重。”陈末平静的声音通过终端传来,听不出任何异常,“授予你‘观察者’级权限,协助整理和标注‘非逻辑行为数据库’中的部分模糊案例。你的判断,将作为模型优化的重要参考。”
林浩的心猛地一沉,又骤然提起。非逻辑行为数据库!这正是赵元庚团队推测可能存在的、陈末的核心研究领域之一!进入这个数据库,意味着他能接触到陈末最深层、最隐秘的思考轨迹。这无疑是巨大的信任,也是……绝佳的机会。
“明白。”林浩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我会尽快熟悉并开始工作。”
权限开通的瞬间,海量的、未经严密结构化的数据涌入他的工作界面。这里不像其他数据库那样条理清晰,反而更像一个意识的储藏室,充满了碎片化的记录:
· 一段音频,记录着某个幸存者在绝境中,将最后一口水分给了陌生人,自己却因脱水而死前满足的叹息。
· 一片扭曲的影像,是艺术家艾米在精神污染边缘画下的、亵渎理性的涂鸦,旁边标注着陈末的分析:【试图以混乱对抗混乱?动机无法量化。】
· 甚至还有“渡鸦”小队执行“不可能任务”前,那段由陈末进行的、精准到令人心悸的心理干预和数据支持的完整记录,标注为:【逻辑支持与非逻辑勇气的协同效应验证。】
林浩沉浸在这些光怪陆离的数据中,仿佛在窥探一个神灵对人类荒诞行为的观察日记。他感到震撼,也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陈末的冷静剖析,将人类最引以为傲的情感、牺牲、勇气都解构成了可供研究的数据样本。
就在他按照陈末设定的分类规则,对一批新增的“基于复杂动机的矛盾行为”案例进行整理时,一个熟悉的通讯记录片段跳入了他的眼帘。
那是他与赵元庚第一次加密通讯后不久,他在一次日常协调会议上,因为心神不宁,对一个原本简单的资源申请流程提出了一个略显多余且逻辑不清的质疑。当时会议记录只是简单带过,他自己也很快纠正了。
但在这里,这段记录被单独提取出来,旁边附着陈末的初步分析:
【目标:林浩。行为:在低压力语境下提出非常规性质疑。】
【关联数据:心率变异率异常(-12%),皮肤电导峰值(非物理刺激引发)。外部加密通讯记录(信源风险等级:高)一次。】
【初步标记:潜在风险因子- 压力反应\/外部接触影响。】
【处置:纳入观察序列,提升相关数据监控级别。待进一步行为样本验证。】
林浩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了!
陈末知道!
他早就知道了!
从他第一次与赵元庚接触后那细微的生理异常开始,他就已经被标记了!“潜在风险因子”……像标签一样贴在他的身份Id上。
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他感觉自己像个透明人,所有的心思、所有的挣扎,都在那双数据的眼睛下无所遁形。那所谓的“观察者”权限,这进入核心数据库的机会……是试探?是警告?还是……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更深的布局?
巨大的恐惧攫住了他,几乎让他窒息。
就在林浩被恐惧淹没,几乎要立刻向赵元庚发出警报,或者干脆向陈末坦白一切时,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不能慌,必须弄清楚陈末的真正意图。
他深吸一口气,开始更加仔细地审视自己被标记的记录,以及数据库内相关的访问日志。他发现,关于他的记录,访问权限被设置得很巧妙,似乎是……有意让他这个“观察者”能够看到?而且,在他权限范围内,有几个关于“外部恶意建模行为预测”的案例文件被设置了特殊的关注标签。
他点开其中一个案例,内容是关于如何识别和应对有组织的、针对性的心理操纵和陷阱设置。案例中描述的一些手法,与赵元庚团队对他的操控何其相似!更令他心惊的是,案例后面附带着一份经过高度技术处理的、关于如何反向植入误导性信息的“技术探讨”文档,其核心思路,竟然是如何利用对手的预期,传递经过精心篡改的“关键数据”。
这份文档,就像一盏突然亮起的探照灯,照亮了迷雾中的一条小径。
陈末不仅知道他被策反,甚至可能……在利用这一点?这份关于反向植入误导信息的“技术探讨”,是故意放在他能看到的地方?是提示?还是……一个他无法拒绝的“合作”邀请?
林浩瘫坐在椅子上,冷汗淋漓。他原本以为自己是在赵元庚和陈末的夹缝中艰难求生,现在却惊恐地发现,自己可能早已成为陈末棋盘上的一颗棋子,一颗被明码标价,却也赋予了特殊移动规则的棋子。
信任的重量,在此刻变得无比沉重,也无比诡异。陈末给予他的,究竟是最后的宽容,还是一个他必须走下去的、更加危险的棋局?
他看着屏幕上那份关于“反向植入”的文档,一个疯狂的念头逐渐成型。也许,他不必完全倒向任何一方。也许,他可以在这场无声的棋局中,找到一条属于自己的、险中求存的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