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中途少了三十口人,不知道还会不会有人半路离开,他实在经不起再出岔子。
“您担心的不是没道理。”杜明芳点头,语气平静却透着笃定,“我当初催着大家尽早离村,就是怕灾荒蔓延,可没想到灾情比预估的重这么多,四处都是逃难的人。”
她顿了顿,继续说道:“不过我早备下了些家伙什,到时候给大伙儿分了,男丁拿刀,女眷持棍。咱们多些警醒,那些人见咱们有防备,想来也不敢轻易招惹。”
“里正叔,我跟您透个底,”她抬眼看向杨大强,目光格外认真,“邵青说那儿山清水秀,河网纵横,四季都跟开春似的,土地肥得能攥出油。
这次到了那儿安了家,咱们就再也不用颠沛流离,担心会闹旱灾的事了。只要大伙儿心齐,互相帮衬着,定然能平平安安到地方。”
‘嘿嘿,有我和多多宝商城在,一个村子的自然不会不管。可那些不相干的流民,就别想占便宜了。’
杜明芳心里转着念头,脸上依旧是沉稳的神色。
杨大强望着杜明芳眼底的笃定,喉结滚动着咽了口干涩的唾沫,粗糙的手掌在汗湿的布衫上蹭了蹭:
“有你这话,我心里那石头才算落了地。先前总怕走岔路,如今瞧着,跟着你往梁州去,希望是对的。”
风卷着柴火的烟气飘过来,带着灼人的热气。
杜明芳抬手拢了拢粘在额角的湿发,目光扫过营地 。
妇人们半跪在地择菜,脊背弯得几乎贴到膝盖,时不时抬手捶捶腰;
几个孩子蜷缩在树荫下,小脸晒得通红,眼皮子重得直打架,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正说着,不远处传来细弱的呻吟:“阿奶…… 渴……”
是杜明山的孙女,趴在李兰腿上,嘴唇干得裂出细纹,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李兰赶紧从水囊里倒出少半瓢水,用勺子喂他,生怕她喝急了呛着。
杨大强顺着声音看过去,眉头拧得更紧:“这鬼天气,再走下去怕是要出人命。方才我瞧着老栓家的小子,脚底板都磨出血泡了。”
“我备了些止疼药和纱布,回头让婶子们给孩子们裹上。”
杜明芳无奈地叹了口气,起身道,“您要是没别的事,我先过去搭把手。”
“去吧去吧,” 杨大强也跟着起身,膝盖 “咯吱” 响了一声。
杜明芳刚走到灶台边心里一动,得赶紧给磨破脚的孩子们用上。
没一会儿,各家的锅里香气飘满了营地。
杨大强提着水囊回来,脸上的愁容又深了些。
他走中央的位置:“水虽然还充足,大家都省着点喝,下一个水源还不知道在哪。”
话没说完,就见一个汉子踉跄着跑过来,脸色惨白:“里正!西边官道上有动静!像是一群人往这边来了!”
杨大强脸色骤变,声音都发颤:“多少人?带没带家伙?”
“看着得有五六个,一个个面黄肌瘦的,走路都打晃,好像没拿啥武器,就背着些破包袱。”
汉子扶着树干喘粗气,刚才这几步跑,几乎耗尽了他的力气。
杜明芳心里一凛,随即镇定下来:“里正叔,我去看看情况 ,要是有歹心,咱们这么多人,未必怕他们。”
杨大强连连点头,扯开嗓子喊:“大家伙!警醒着点!”
杜明芳快步往西边走。
远远望见一群衣衫褴褛的人慢慢挪过来,个个拄着木棍,有个妇人怀里抱着个孩子,走几步就踉跄一下,孩子趴在她肩头,一动不动,不知是睡是晕。
为首的中年汉子看到杜明芳,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亮,却连加快脚步的力气都没有,声音沙哑得像破锣:
“这位大姐…… 我们是逃难的,实在饿极了…… 能不能给点吃的?我们可以用东西换……”
他说着掀开背上的破包袱,里面只有几块磨得光滑的石头,还有几件破旧的衣裳,哪里有能换粮的物件。
杜明芳目光扫过眼前的流民,最壮实的汉子也瘦得颧骨凸起、皮包骨头,手里只攥着根磨得光滑的锄头把木棍。
她喉间发紧,却还是沉声道:“我们也是逃难的,粮食本就不够吃,你们还是去别处寻寻吧。”
中年汉子 “扑通” 一声跪倒在地,身后的老老小小也跟着瘫跪下来,连磕个头都没力气,只颤巍巍地作揖,声音带着哭腔:“大姐,求求你了!孩子们都饿得睁不开眼了,再不给点吃的,怕是撑不过今天了!”
杜明芳望着这七口人, 老的扶着拐杖,小的被妇人护在怀里,脸上满是蜡黄,分明是一家子逃难的。
她心里揪了揪:若是自己没有多多宝商城这个依靠,说不定自家老小也会落到这般境地。
可转念又犯了难:要是这次帮了,他们赖着跟着队伍怎么办?往后路上还不知要遇到多少这样的流民,自己总不能次次都帮,到时候说不定适得其反,给自家惹来祸端。
心里像被两股力气拉扯着,纠结了好一会儿,杜明芳终究是狠不下心。
她转身快步回了营地,从车厢里摸出个水囊,又往囊里掺了些尘土 ,绝不能让外人知道他们有干净的水源。
接着又拿了五个硬邦邦的杂粮饼,用布巾裹好,才匆匆折返。
“这是我们能凑出的全部了,仁至义尽。” 她把东西递过去,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严肃,“你们就当没见过我们,若是出去乱说话,往后再遇上,我们绝不会再心软。”
“谢谢!谢谢大姐!” 中年汉子双手接过,忙不迭地给身边的孩子塞了块饼,自己却攥着布巾没动,又补了句实在话,“再走十里就是磐石县,你们可千万别往那边,官兵都在那儿抓壮丁呢,我们就是从县里逃出来才和村子走散的。”
“好,知道了,你们也快走吧。” 杜明芳摆了摆手。
中年汉子带着家人,一步一挪地慢慢走远,走几步就有人扶着树干喘息,像是随时会栽倒。
杜明芳望着他们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才松了口气,转身往营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