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医院的病房不大,白墙有些发黄,墙角摆着一张木桌,桌上放着李桂英的搪瓷缸和几包药。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病床边的地面上,却没驱散多少病房里的药味。
晏廷正坐在床边的小凳上,手里端着温水,用勺子舀了点,吹了吹才递到李桂英嘴边:“娘,先喝点水,再吃药。”
李桂英躺在床上,脸色比昨天好了些,却还是没什么精神。她张了张嘴,喝了口温水,声音有点哑:“招娣呢?”
“在外面擦桌子呢。”晏廷放下水杯,拿起医生开的药片,“她怕您没人照顾,一早跟着我过来了,还说要帮着扫地。”
话音刚落,招娣就端着一盆清水走进来,手里还拿着块抹布。她看见晏廷,赶紧把水盆放在木桌上,小声说:“哥,桌子我擦干净了,地也扫了,还帮娘洗了毛巾。”
晏廷点了点头:“嗯,辛苦你了。”
招娣心里松了口气,她昨天晚上一夜没睡好,就怕哥还想着把她送到姑姑家。今天一早天没亮就起来收拾,跟着哥来医院,什么活都抢着干,就是想让哥知道她改了,再也不惹事了。她走到病床边,拉着李桂英的手:“娘,您感觉好点没?我下午再回家给您煮点小米粥带来。”
李桂英拍了拍她的手,眼里露出点暖意:“好,娘等着喝你煮的粥。”
医生昨天说,李桂英是情绪太激动导致气血攻心,加上平时操劳多、营养跟不上,得在医院观察两天,回家后还得休养半个月,不能再动气。晏廷每天早上先去大队部安排好工作,中午抽空来送一次饭,晚上下班后就守在医院,帮李桂英擦脸、喂药,忙前忙后。
清月是从赵大娘嘴里知道李桂英住院的事。早上她去菜地浇水,碰见赵大娘拎着篮子去赶集,赵大娘跟她说:“清月,晏廷他娘住院了,说是气血攻心,你要是有空,去看看也好,毕竟住人家里的院子,邻里间得走动走动。”
清月心里一动,她虽然跟李桂英有过矛盾,可李桂英毕竟是晏廷的娘,现在生病了,她理应去探望。
“大娘,气血攻心得吃点啥补补啊?”清月问。
赵大娘想了想:“这病得补气血,我之前也犯过,用红枣和枸杞煮水喝,挺管用的。你要是有红枣,就煮点给她带去,比买啥都强。”
清月点了点头,心里记着这事。她回家后,从柜子里拿出一个布包,里面装着十几颗红枣——这是她之前卖白菜时,特意省下来的钱买的,想着冬天冷的时候煮水喝,一直舍不得吃。她数了数,拿出八颗个头最大、最红的,又锁上门,往赵大娘家走。
“大娘,您家有枸杞吗?我想跟您借点。”清月站在赵大娘家院门口,有点不好意思。
赵大娘赶紧让她进来,从柜子里拿出个小纸包:“有,你拿去吧,不用还。这枸杞是我儿子从外地捎回来的,补气血正好。”
清月接过纸包,连声道谢:“谢谢您大娘,等我下次卖了竹篮,再给您买新的。”
“跟我客气啥。”赵大娘笑着说,“你去医院的时候,把我这个保温桶带上,装汤药正好,不会凉。”
清月接过保温桶,心里暖暖的。她回到家,赶紧把红枣洗干净,去核切成小块,跟枸杞一起放进锅里,加了两碗水,用小火慢慢煮。她守在灶边,时不时掀开锅盖看看,生怕煮糊了。
半个多小时后,汤药煮好了,红枣的甜香混着枸杞的味道飘出来。清月把汤药倒进保温桶里,盖好盖子,又找了块布包在外面,防止烫手,然后往镇医院走。
到了医院,清月打听着找到李桂英的病房。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晏廷和招娣的说话声。她深吸一口气,轻轻推开门。
“晏廷哥,李婶。”清月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保温桶,有点紧张。
晏廷回头看见她,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温和的笑:“清月,你怎么来了?”
李桂英看见清月,脸色却沉了下来,把脸扭到一边,没说话。
清月走到病床边,把保温桶放在木桌上,声音轻轻的:“娘,我从赵大娘那听说您气血攻心,就用自己种的红枣(其实是买的,怕李桂英觉得她浪费钱,特意说种的)和借的枸杞煮了点汤药,补气血的,您喝点吧,对身体好。”
她说着,伸手想去打开保温桶,李桂英却突然开口,声音冷得像冰:“我不喝你的东西。”
清月的手顿在半空,心里一紧。
“谁知道你有没有在里面放什么?”李桂英接着说,语气里满是怀疑,“你别假好心,我知道你心里还恨我——恨我找你要账,恨我让招娣赔账本,现在来看我,是不是就想让晏廷觉得你大方,让我难堪?”
“娘!”晏廷赶紧打断她,“您怎么能这么说清月?她是真心想让您快点好起来。”
他拿起保温桶,打开盖子,甜香的味道瞬间飘满病房。晏廷舀了一勺汤药,吹了吹,递到李桂英嘴边:“您闻闻,就是红枣和枸杞的味道,没有别的东西。这红枣是清月自己舍不得吃,特意留着的,您就喝一点吧。”
李桂英却把头扭得更偏,紧闭着嘴,说什么也不喝:“我说不喝就不喝!你别逼我!”
晏廷看着娘固执的样子,又看了看清月泛红的眼圈,心里又无奈又愧疚。他知道娘是还在记恨之前的事,可清月一片好心,不该被这么对待。
晏廷没办法,只能把勺子递到自己嘴边,喝了一口。汤药甜甜的,带着红枣的软糯和枸杞的微涩,暖乎乎的顺着喉咙往下滑,很舒服。
“您看,没事吧?”晏廷放下勺子,对李桂英说,“这汤药挺好喝的,补气血也管用。您要是想喝,我让清月明天再煮点带来。”
李桂英没说话,却也没再反驳,算是默认了。
清月看着李桂英冷漠的样子,心里有点难过——她明明是真心想关心李桂英,却还是被拒绝了。可她没表现出来,只是轻声说:“娘,您要是想喝,随时跟我说,我每天都能煮。您好好养病,别再动气了,不然对身体不好。”
晏廷看着清月,眼里满是感激:“清月,谢谢你。让你受委屈了。”
“没事。”清月摇了摇头,笑了笑,“晏廷哥,那我先回去了,您有啥需要帮忙的,就跟我说。”
“好,我送你到门口。”晏廷起身,送清月走出病房。
病房外的走廊里,晏廷停下脚步,对清月说:“清月,我娘她就是性子倔,你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清月点了点头,“她生病了,情绪不好很正常。您别担心我,好好照顾娘就行。”
看着清月走远的背影,晏廷心里暖暖的,又有点酸。清月总是这么懂事,不管受了多少委屈,都不会斤斤计较,反而还会替别人着想。他暗暗发誓,等娘病好了,一定要好好跟她说说,让她别再对清月有偏见了。
回到病房,晏廷看见招娣正拿着勺子,小心翼翼地舀着汤药,递到李桂英嘴边:“娘,您就喝一口吧,哥都喝了,没事的,还甜甜的。”
李桂英看着女儿讨好的样子,心里软了软,终于张开嘴,喝了一勺汤药。
“怎么样?好喝吧?”招娣笑着说。
李桂英没说话,却点了点头。晏廷看着这一幕,心里松了口气——或许,慢慢的,娘能接受清月吧。
第二天一早,清月又煮了汤药送到医院。这次,李桂英虽然没主动要喝,却也没再拒绝,让晏廷喂了她小半碗。
清月看着,心里的难过慢慢淡了。她知道,改变李桂英的看法需要时间,但只要她真心待人,总有一天,李桂英会明白她的好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