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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木船在湍急的溪流中剧烈地颠簸着,像一片被狂风抛掷的枯叶。冰冷的河水不时溅入船舱,打湿了我们单薄的衣衫,刺骨的寒意瞬间穿透布料,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冻得人牙齿格格作响。韩婶死死抓着湿滑的船舷,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身体随着船的每一次摇晃而惊悸般颤抖,喉咙里发出被压抑的、小动物般的呜咽。狗娃被她紧紧箍在怀里,被这剧烈的颠簸和母亲的恐惧感染,哭得几乎背过气去,小脸憋得通红。我半跪在船中央,一手牢牢揽住韩婶,另一只手死死扣住船帮凸起的木楔,指甲几乎要嵌进木头里,才能勉强稳住身形。每一次船身倾斜,都感觉下一秒就要倾覆,被这浑浊冰冷的急流吞噬。

带疤的汉子像一尊铁铸的雕像,稳稳立在船尾,双腿微屈,抵消着水流的冲击。他手中的长篙时而深深插入水底,稳健地撑住方向;时而灵巧地拨开迎面而来的漩涡和暗礁。他的动作精准而沉默,只有竹篙破开水流的“哗啦”声和篙尖点触河床的沉闷“笃笃”声,打破这风雨欲来的死寂。他帽檐下的脸没有任何表情,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前方雾气弥漫的河道和两岸飞速后退的、模糊成一片墨绿的山影,仿佛在警惕着潜在的威胁,又像是在确认着某种只有他自己知道的路线。

船行速度极快,两岸的景致在浓雾和暮色中模糊不清,只能依稀辨认出茂密的、从未见过的阔叶林木和更加陡峭崎岖的山势。这显然已远离了我们熟悉的府城周边地貌。我们是朝着上游而去,进入了更深的、人迹罕至的山区。每一次拐弯,都仿佛驶向更深的未知,心也随着水流沉向更黑暗的深渊。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天色几乎完全暗了下来,只有西边天际还残留着一丝惨淡的灰白。溪流的水势渐渐平缓,河道也宽阔了些。带疤汉子撑篙的动作慢了下来,船速减缓。前方雾气中,隐约出现了一片黑黢黢的、向水中延伸的滩涂阴影。

“准备上岸。”汉子低沉沙哑的声音突然响起,打破了漫长的沉默,像一块石头投入死水。

我的心猛地一紧!到了?这就是“对岸”?

小船缓缓靠向那片滩涂。靠近了才看清,这里根本不是渡口,只是一处杂草丛生、堆满枯枝烂叶的荒僻河湾。带疤汉子率先跳下船,长篙插进淤泥,固定住小船,然后回身,不由分说地将还在瑟瑟发抖的韩婶和哭闹的狗娃半扶半抱地接下船。我也赶紧跟着跳下,双脚陷入冰冷湿滑的淤泥,一股更深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河滩上荒凉得可怕。四周是比人还高的芦苇和不知名的灌木,在渐浓的夜色和雾气中,像无数张牙舞爪的鬼影。远处山林黑压压的,传来不知名夜枭凄厉的啼叫,更添几分阴森。

带疤汉子将我们引到河滩高处一块相对干燥的大石头后面,这里勉强能避风。他从随身的褡裢里取出一个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裹,塞到我手里,触手沉甸甸、硬邦邦。

“里面有火折子、盐巴、一点干粮,还有伤药。”他的语速很快,在越来越暗的光线下,我只能勉强看到他帽檐下那双依旧锐利、却似乎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疲惫的眼睛,“顺着这条小河往上游再走三里,山坳里有个废弃的炭窑,比外面避风。在那里等。会有人来找你们。”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我们狼狈不堪的样子,最后定格在我脸上,语气加重,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记住,活下去。别信任何人,除了拿这个标记来的人。”

说着,他飞快地在我手心划了一个简单的、交叉的十字图案,触感冰凉短暂。

不等我消化这巨大的信息量和更深的恐惧,他猛地转身,动作敏捷得像一头猎豹,几步就回到了小船上,拔起长篙,轻轻一点河岸,小船便悄无声息地滑入渐浓的夜色和雾气中,很快消失在昏暗的河道拐弯处,仿佛从未出现过。

河滩上,瞬间只剩下我们三人。死一般的寂静包裹了我们,只有风吹过芦苇的沙沙声、溪水潺潺的流动声、以及我们自己粗重而惊恐的喘息。巨大的孤独感和被抛弃感,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我们。

韩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不再是压抑的啜泣,而是彻底的、崩溃的嚎啕,她瘫软在冰冷的石头上,紧紧抱着狗娃,身体因极度的恐惧和绝望而剧烈抽搐。“他把我们扔了……他就这么把我们扔在这荒山野岭……我们怎么办啊石头……我们会死在这里的……”

狗娃被母亲的情绪感染,也放声大哭,母子俩的哭声在这荒凉的河滩上回荡,显得无比凄厉和无助。

我看着手中那个冰冷的油布包,又望了望带疤汉子消失的方向,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几乎要停止跳动。又被抛弃了!又一次!像丢垃圾一样,被丢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野兽出没的深山老林里!那个标记?那个炭窑?下一个“来接应”的人?这一切听起来都那么虚幻,那么不可信!

但绝望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天快黑透了,山里的夜风带着刺骨的寒意,我们必须找个地方躲避,否则不被冻死,也可能成为野兽的晚餐。

我强压下心中的恐慌和愤怒,用力掰开韩婶死死抓着我的手,声音因寒冷和激动而颤抖:“婶子!别哭了!哭没用!我们得走!得找到那个炭窑!不然真得冻死在这儿!”

我打开油布包,里面果然有火折子、一小包粗盐、几块硬得像石头的肉干和两个杂粮饼,还有一小瓶气味刺鼻的黑色药膏。东西少得可怜,但至少有了火种。

我搀扶起几乎虚脱的韩婶,将她半背在身上,另一只手紧紧抱着哭得声嘶力竭的狗娃,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河滩,逆着溪流的方向,向上游摸索前行。脚下是硌脚的碎石和滑腻的苔藓,四周是比人还高的、在夜风中发出诡异声响的芦苇荡,每一步都走得异常艰难。黑暗中,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窥视着我们。

走了不知多久,我的腿像灌了铅,韩婶几乎完全靠我拖着走,狗娃的哭声也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有气无力的抽噎。就在我们几乎要绝望时,终于在山坳的阴影里,看到了一个黑黢黢的、半塌的洞口——那应该就是废弃的炭窑了。

窑洞比砖窑更小,更破败,里面堆满了烧剩下的炭渣和朽烂的木头,散发着一股浓烈的、令人窒息的烟火气和霉烂味。但至少,它能挡风。

我捡来一些干燥的树枝和枯草,用颤抖的手好不容易才引燃了火折子,生起一小堆篝火。橘红色的火苗跳跃起来,驱散了些许黑暗和寒意,也给我们冰冷绝望的心带来了一丝微弱的、虚假的暖意。

我们挤在火堆旁,分食了那点硬邦邦的干粮,就着冰凉的溪水咽下。韩婶给狗娃喂了点用水化开的饼渣,孩子饿极了,勉强吃了几口,便昏昏沉沉地睡去。韩婶抱着他,靠着冰冷的窑壁,眼神空洞地望着跳动的火焰,脸上泪痕未干。

我添着柴火,耳朵却竖得老高,警惕地听着窑外的任何动静。风声、虫鸣、远处野兽的嚎叫……每一声都让我心惊胆战。那个带疤汉子留下的标记和“等人”的承诺,像黑暗中唯一的光,却又飘渺得如同幻觉。会有人来吗?来的是谁?是救星,还是……索命的无常?

长夜漫漫,炭窑里,我们像三个被世界遗忘的孤魂,在希望与绝望的钢丝上,颤抖着等待黎明的降临,以及那未知的、决定命运的“来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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