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篷马车在夜色中不紧不慢地行驶,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而压抑的辘辘声,像是敲打着人心的更漏。我蜷缩在冰冷坚硬的车厢地板上,身体随着车身的摇晃而无力地颠簸着。车厢内一片漆黑,只有从篷布缝隙偶尔透进的、被切割得支离破碎的月光,短暂地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冰冷的恐惧和巨大的未知,像两条冰冷的毒蛇,缠绕着我的脖颈,几乎让我窒息。
冯经历为何突然将我转移?茶楼密室为何突然“不安全”?是行踪暴露了?是曹经历的余党发现了我们?还是……冯经历那边出了什么变故?那本要命的账册,现在何处?是否已经呈递上去?钦差大人是何态度?无数个问题像沸腾的开水,在我脑中翻滚,却找不到一个答案。每一次车轮的转动,都仿佛将我们带向更深的迷雾和危险。韩婶和狗娃还在地穴里,他们是否安全?德叔的“安排”是否可靠?如果我这次一去不回,他们该怎么办?沉重的负罪感和无力感几乎要将我压垮。
马车似乎专挑僻静无人的小巷穿行,七拐八绕,颠簸了约莫小半个时辰,终于缓缓停下。外面一片死寂,连犬吠声都听不到了。车夫没有任何动静,仿佛石化了一般。我屏住呼吸,心脏狂跳,等待着命运的宣判。
车厢后的篷布被轻轻掀开一角,一张模糊的人脸探了进来,低声道:“到了,下车。动作轻点。”
我手脚并用地爬出车厢,冰冷的夜风瞬间灌入肺腑,让我打了个寒颤。眼前是一条极其狭窄、堆满杂物、散发着恶臭的死胡同,两侧是高耸的、看不到灯火的黑影,应是某处大宅的后墙。引我下车的是个穿着深灰色短褂、身形精干的年轻人,面容普通,眼神却锐利如鹰,在黑暗中扫视着四周。
他对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示意我跟他走。我们贴着潮湿冰冷的墙壁,像两个幽灵般悄无声息地前行。胡同尽头是一扇极其低矮、不起眼的小木门,像是仆役进出的角门。年轻人从怀里掏出一把奇特的钥匙,插入锁孔,极轻地转动,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道缝。
他侧身挤了进去,然后迅速将我拉入门内,反手将门闩死。门内是一条更加黑暗、仅供一人通行的狭窄夹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年的油漆和木头气味。年轻人一言不发,只是在前面引路,他的脚步轻得如同猫行。我紧跟其后,心脏依旧高悬,不知道这扇门后,等待我的是天堂还是地狱。
夹道尽头是一段向上的、陡峭的木楼梯。我们拾级而上,楼梯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上了楼梯,又是一条昏暗的走廊,两侧是紧闭的房门。年轻人在一扇看似普通的房门前停下,有节奏地轻轻叩击了五下,三短两长。
门内传来极轻微的脚步声,门被拉开一条缝。开门的是另一个穿着藏青色家仆服饰、神色警惕的中年人。他打量了我们一眼,特别是仔细看了我一眼,然后侧身让我们进去,随即迅速关上门,落下门栓。
房间内点着一盏光线被调到最暗的油灯,陈设简单,只有一桌一椅一榻,空气中飘散着淡淡的墨香和一种安神香的清冷气息。一个穿着寻常青色棉袍、背影清瘦的人正临窗而立,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听到我们进来,他缓缓转过身——正是冯经历!
他的脸色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更加疲惫,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布满了血丝,却燃烧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火焰。他看到我,微微颔首,目光扫过我狼狈不堪的样子,没有任何寒暄,直接切入主题,声音低沉而急促:“时间紧迫,长话短说。账册,钦差大人已经过目。”
我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几乎停止了跳动!过目了?结果如何?
冯经历紧盯着我,一字一句道:“大人……震怒。”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但,此事牵涉太广,根深蒂固,京中……亦有阻力。眼下,缺一个契机,一个……能将其一击毙命、且无法翻案的铁证!”
我愣住了。震怒?却缺契机?什么意思?账册不就是铁证吗?
冯经历似乎看穿了我的疑惑,他走近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几乎耳语:“账册是死的,人是活的。仅凭账册,对方大可推说伪造、或找替罪羊顶罪。我们需要……人证!需要能指认核心人物、并能说出关键细节的、活生生的人证!”
人证?我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想到了何先生,但他身陷囹圄……还有谁?
冯经历的目光如炬,牢牢锁住我:“陈石头,你可知,当初在青柳河工地上,除了何文远,还有谁……曾亲眼目睹过曹经历等人中饱私囊、甚至……草菅人命的具体情形?比如,克扣工粮、以次充好、乃至……逼迫民工冒险作业导致伤亡,并隐瞒不报之事?此人必须可靠,且能说出时间、地点、经手人等细节!”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仿佛被重锤击中!往事如潮水般涌上心头!我想起了雷豹大哥醉酒后的痛骂,想起了工地上的风言风语,想起了……想起了那个因为石料以次充好而塌方被活埋的工棚,想起了那个前来讨要抚恤银、却被曹师爷手下打残后不知所踪的工头家属……还有……还有河堤合龙前夜,那批突然被调包、导致险情发生的关键木料……
这些片段,这些被刻意掩埋的血泪,此刻在冯经历灼灼的目光下,变得无比清晰!是的,有目击者!有知情人!那些沉默的河工、那些侥幸活下来的苦力、那些被威胁恐吓的底层小吏……他们或许不敢说,但他们的记忆,就是铁证!
“有……有!”我声音发颤,因为激动和恐惧而语无伦次,“青柳河工地上……很多人都知道!王大锤,就是那个……那个被塌方压断腿的工头,他老婆当时去要钱,被打了出来……还有……还有看守料场的赵老蔫,他肯定知道那批坏木料的事!还有……还有漕帮那个负责押运的……”我急切地搜索着记忆中的每一个面孔,每一个可能知道内情的人。
冯经历眼中精光一闪,抬手制止了我:“名字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些人,现在何处?能否找到?是否还敢开口?”
我像被泼了一盆冷水,瞬间僵住。何处?战乱、逃亡、时过境迁……那些人,还在青柳县吗?即使还在,经历了何先生下狱、雷豹惨死,他们还有谁敢站出来?
看到我惨白的脸色,冯经历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随即被更深的决绝取代:“找不到活的,死的……也行!”
死的?我一愣。
“证据!除了人证,还需要物证!”冯经历语气森然,“比如,当时克扣工粮、以次充好的具体凭据,比如……那些被隐瞒的伤亡民工的名单、亲属的证词!甚至……当时往来的一些不便见光的私信、指令!这些东西,不可能完全销毁干净,一定还有散落在外,或者……被人偷偷藏了起来!”
他的目光再次锐利地投向我,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陈石头,你再仔细想想!何文远当初,除了那本私账,可还曾交给过你别的什么东西?或者……跟你提过,还有什么关键的证据,藏在何处?比如……某些特殊的信物?某处只有你们知道的隐秘地点?”
特殊的信物?隐秘地点?我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何先生临别前塞给我的那枚刻着古怪花纹的铜钱,闪过他叮嘱我“危急时去城南土地庙”的模糊话语……还有……还有王主事那半块玉璜的暗示……这些碎片,难道都指向某个更大的秘密?某个藏着最终证据的地方?
我看着冯经历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被他看穿了。交出这些线索,或许能为何先生报仇,但也可能将更多人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可是,事到如今,我还有退路吗?
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感觉喉咙里像有火在烧。最终,我深吸一口气,迎着冯经历的目光,艰难地开口:“大人……我……我可能……知道一点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