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定远站在大帐中央,油灯的光映在地图上。炭笔画出的虚线从石牙岭西南角延伸向海边,渔船靠岸的位置被圈了三道。他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然后卷起地图,塞进木匣。
天还没亮,营中已有动静。士兵们起床打水,火铳手检查火门,刀盾兵擦拭兵器。张定远走出大帐,直奔主营议事厅。
戚继光已在等他。老陈坐在下首,双手放在膝上,指节粗大,掌心全是烫伤留下的疤痕。张定远把木匣放在桌上,打开,取出地图摊平。
“倭寇在石牙岭集结,至少一百八十人。”他说,“昨夜有无旗渔船靠岸,说明补给未断。我们不能拖。”
戚继光点头:“你说怎么打。”
“强攻北坡最难,但只有那里能用火器压制。”张定远指着地图,“虎蹲炮必须覆盖制高点,火铳队分两组轮射,掩护冲锋。刀盾兵顶前,防滚石礌木。”
“火器够吗?”戚继光问老陈。
老陈抬头:“长管铳现存六十七支,可战者五十九。炸膛的八支已拆解,零件还能用。库存弹药够三轮齐射。”
“我需要再增产二十支。”张定远说,“三天内完成。”
老陈皱眉:“人手不够。”
“我调十名士卒归你指挥。”张定远说,“他们不打仗,只做火铳。”
老陈沉默片刻,点头:“行。”
“所有现存火铳全部检修。”张定远又说,“每支配双火门盖,防雨潮。引火装置换新料,不能再出问题。”
老陈记下。
“两门虎蹲炮校准射程。”张定远看向戚继光,“我要它们打到北坡第三层平台。”
戚继光应允:“准你调动火器营全队配合。”
会议结束,张定远随老陈去了火器作坊。屋内堆满铁管、火药罐和木模具。工匠们正在熔铁,炉火通红。张定远拿起一支刚装好的长管铳,检查枪管内壁,又试了扳机松紧。
“这支弹簧太软。”他说,“点火延迟会误事。”
老陈接过,拆开看了看:“换一根。”
张定远留下没走。他帮着清膛、压药、装弹,一边观察常见故障。发现三支火铳火门偏移,立刻叫停整批装配。他提出加一道检测工序,用标准铁针穿膛查验。老陈采纳。
当天夜里,工匠加班赶工。张定远派兵守在门口,送饭送水。他自己来回巡查,发现问题当场解决。第二天中午,二十支新铳交付。第三日清晨,全部火铳完成整修,弹药按双倍基数配发到位。
与此同时,全军开始高强度演练。
张定远把部队分成三组:火铳队、弓手队、刀盾冲锋队。操练场按石牙岭地形设了模拟阵地——土坡当北坡,木墙代寨门,碎石堆作通道障碍。
第一轮合练,火铳队提前开火,暴露位置,被判定失败。
张定远叫停。
“问题在信号。”他说,“旗语传慢了。”
他召集伍长,简化指令。红旗横举为准备,斜挥为射击,垂地为停火。增设三名传令哨兵,前后联络。每人配短笛,紧急时吹音传递。
次日再演。
炮响为号,虎蹲炮轰击“制高点”,火铳队分两列轮替推进。第一排射击时,第二排装弹,交替前行。弓手射火箭点燃“木墙”,刀盾兵低身突进,翻越障碍,冲上土坡插旗。
全程无失误。
戚继光来观训。看完最后一轮合练,他站在高台,看着整齐列队的士兵,说:“此阵若用于石牙岭,可破天险。”
士兵士气高涨。收操后不少人自发加练。夜里火器营灯火不灭,火铳手围在一起练盲装。有人蒙眼也能三十息内完成装弹。
张定远巡营时看见,停下脚步。
“怕炸膛的,站出来。”他说。
没人动。
“以前有人炸过,手废了。”他说,“我知道你们担心什么。但火器是我们的优势。横屿那一战,靠的就是火铳齐射压住敌人。现在我们有更好的铳,更好的训练,没有理由输。”
一名年轻士兵开口:“将军,我们能打赢吗?”
“能。”张定远说,“因为我们准备得比他们多。”
他拿起一支火铳,当众拆解、清膛、装药、验火门,动作流畅。然后递给那士兵:“你来。”
士兵照做,一次成功。
张定远拍他肩膀:“下一个。”
接下来两天,全军实行考核制。每人必须通过火器操作、协同进攻、夜间行进三项测试。不合格者由老兵结对帮带,直到过关。
刘虎负责刀盾组训练。他带着队员反复练习低身冲刺、举盾格挡、突刺破门。一天下来,人人胳膊酸痛,但没人叫苦。
第五日傍晚,最后一队士兵完成夜战合练。火铳齐射命中率提升六成,冲锋节奏完全同步。
张定远站在操练场高台,看着队伍收兵回营。他没动。披甲未卸,腰间剑柄握得发烫。手里捏着一支先锋令箭,漆面光滑,箭头朝下。
老陈带着两名工匠走来,身后推着一辆板车。车上是二十支新制长管铳,每支都包了油布。
“都好了。”老陈说,“我跟你们一起出发,随时修。”
张定远点头:“谢谢。”
老陈转身要走,又停下:“那艘渔船……要是再出现?”
“见船即截。”张定远说,“不让它靠岸。”
老陈走了。操练场只剩张定远一人。
他低头看令箭,拇指摩挲箭尾刻字。这是明日出征的凭证,也是攻坚命令。
远处传来换岗的哨声。火堆旁有士兵低声说话,笑声很轻。营地安静,但有种绷紧的劲儿。
他知道这仗难打。敌人据高而守,以逸待劳。但他也清楚,自己这边更硬。
装备齐备,训练到位,战术明确。
他把令箭插进腰带,正要下台,亲兵快步跑来。
“将军,西岭哨所急报。”
“说。”
“一个时辰前,望远镜看到东南海面有帆影,方向正对石牙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