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还未退去,军营里的火把仍在燃烧。张定远走进主营大帐时,戚继光已经坐在主位上,几位将领分列两侧。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战报,又抬头看向张定远。
“你刚从战场回来,辛苦了。”戚继光开口。
张定远点头,走到自己的位置站定。他没有坐下,而是将火铳放在一旁的木架上,双手交叠在身前。
“今日召集诸位,是为了复盘昨夜伏击战。”戚继光环视众人,“胜仗已打下,但不能只看结果。我们要看清过程中的问题。”
一名将领起身汇报伤亡情况:“此战共歼敌一百七十三人,俘虏十九人。我方阵亡二十一人,伤三十七人。东坡火铳手三人炸膛,其中一人右手残废。”
另一名将领接着说缴获物资:“缴获火药箱六口,粮车五辆,刀剑若干。倭寇运输路线已被切断。”
众人说完,帐内安静下来。戚继光看向张定远:“你亲临前线指挥,有何看法?”
张定远往前一步:“我有三点要说。”
所有人都看着他。
“第一,火器使用时机不准。虎蹲炮响后,东坡部分火铳手立刻开火,但那时倭寇还在混乱中,尚未聚拢。第一轮齐射本可覆盖最密集区域,却因提前射击浪费了火力。”
有人皱眉:“战场瞬息万变,谁能卡准时间?”
张定远回答:“正因为瞬息万变,才需要统一信号。我建议今后作战,以旗语加铜哨组合下令。红旗三挥为准备,两短一长哨音为开火。所有兵种必须按令行动,不得擅自出击。”
戚继光轻轻点头。
张定远继续说:“第二,北岭骑兵出击迟了两息。山本正是利用这两息带着残部逃入暗道。若骑兵能提前半刻冲出林区,封锁岔道,便可全歼敌军。”
负责骑兵的将领脸色微变:“地形复杂,马队展开需要时间。”
“我知道。”张定远说,“但我已在北岭发现一处新挖的暗道入口,泥土湿润,有近期踩踏痕迹。这说明倭寇早有退路。我们的情报部署不够快,反应也慢了。”
他停顿一下:“第三,训练标准不统一。这次炸膛的三名火铳手,来自不同营队。有的装弹过紧,有的火门清理不净。这不是偶然,是日常操练松懈的结果。”
帐内一片沉默。
张定远看向戚继光:“火器是我们的优势,但如果操作不当,反而会伤到自己。我提议,接下来三天停止实战任务,全军进行专项训练。一是夜间装弹与故障排除,二是各兵种协同演练。下次作战前,必须完成一次沙盘推演,模拟多种敌情变化。”
戚继光站起身,走到地图前。他盯着鹰嘴峡的位置看了很久,然后转身面对众人。
“胜而不骄,败而不馁,方为将之道。”他说,“昨夜一战,功劳归于全军。但今天所议,不是为了责罚谁,而是为了让下一场仗打得更好。”
他目光扫过每一位将领:“张定远提的三点,全部采纳。即日起,各部落实整改。火器营加强操作规范,骑兵队优化出击路线,传令系统统一旗语与哨令。”
众将领齐声应诺。
戚继光又对张定远说:“你负责监督此次训练执行,明日开始巡查各营。”
“是。”张定远答。
会议结束,将领们陆续离开。张定远没有动,他走到地图前,拿起炭笔,在北岭位置画了一个圈。
戚继光走过来:“你在想什么?”
“那个暗道。”张定远说,“它通向哪里,现在还不清楚。但既然存在,说明倭寇还有其他联络方式。我们不能只盯着明面上的据点。”
戚继光看着地图:“你是说,他们的补给线可能不止一条?”
“很可能。”张定远说,“而且赵百户这条线已经暴露,敌人会换方式。我们必须更快。”
戚继光沉默片刻:“你打算怎么做?”
“先查本地船只进出记录,再调派熟悉地形的士卒暗中盯住几处隐蔽渡口。另外,我想重新梳理俘虏供词,看看有没有遗漏的细节。”
戚继光点头:“可以。但不要急于行动,先把训练抓好。只有队伍稳了,情报才有意义。”
张定远应下。
他转身走向角落的木桌,开始整理战报。纸页摊开,他一笔一划地记录伤亡名单,每一个名字都写得工整。写到一半,他停下笔,拿起旁边的一支火铳。
枪管内壁仍有黑色残留。他用通条仔细清理,动作缓慢而专注。
帐外传来脚步声,一名亲兵进来报告:“将军,火器匠老陈来了,在外面等您吩咐。”
张定远放下火铳:“请他进来。”
老陈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拆开的火铳零件。他脸色凝重:“这次炸膛的问题查清了。三个出事的火铳,都是最近一批更换的引火装置。材料不对,受潮就容易自燃。”
张定远接过零件看了看:“是谁负责这批装备配发?”
“闽南卫所转运时混入的。”老陈说,“不是我们造的。”
张定远把零件放在桌上:“把这些证据留下,我会报上去。”
老陈走后,戚继光低声问:“你准备怎么处理?”
“两条路。”张定远说,“一是彻查装备流转链条,揪出背后的人;二是加快我们自己的火器生产,减少对外依赖。”
戚继光看着他:“你越来越像一个统帅了。”
张定远没接这话。他继续低头写东西,手指关节因用力有些发白。
天边泛起微光,营中开始响起操练的号角。张定远合上战报,起身走到帐口。晨风拂面,他眯眼看向远处的训练场。
士兵们已经开始集合。
他转身对戚继光说:“我去火器营一趟,顺路检查晨训情况。”
戚继光点头:“去吧。今晚我还要看新的敌情图,你抓紧时间更新。”
张定远应了一声,拿起火铳走出大帐。
他沿着营地主道前行,脚步稳定。路过火器营时,他看见几名火铳手正在练习装弹,动作生涩。他停下看了一会儿,走过去亲自示范了一遍。
“记住顺序:清膛、装药、压实、插弹、验火门。”他说完,把火铳递还给士兵。
那士兵接过枪,重新开始。
张定远站在一旁 watching,直到第一轮训练结束。
他掏出随身携带的图纸,翻到背面,在空白处写下几行字:
- 北岭暗道需派人日夜值守
- 火铳操作流程必须图文并列下发各营
- 下次作战前召开战术推演会,全员参与
写完,他折好纸塞进怀里。
远处传来鼓声,新的一天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