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悄然滑入初冬。第一场细雪零星飘落时,太医院院判孙大人再次被秘密宣召至昭阳殿。这一次,脉枕垫在慕容雪腕下的时间格外长。孙院判凝神静气,指尖下的脉搏跳动,清晰而有力地传达着一个不容错辩的信息。
他收回手,后退一步,整了整衣冠,然后朝着端坐榻上、神色平静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的慕容雪,以及她身旁负手而立、目光如炬的皇帝司马锐,深深一揖,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
“臣,恭喜陛下,恭喜娘娘!娘娘脉象流利圆滑,如盘走珠,这、这是清晰的滑脉之象!娘娘确系有喜了!依脉象看,已近两月,龙胎初结,脉息稳健,实乃天佑我大周,社稷之福,万民之幸啊!”
“哐当”一声,侍立在旁的云袖手中捧着的茶盘险些脱手,她连忙稳住,脸上瞬间绽放出狂喜的笑容,与同样激动得眼眶发红的林女官对视一眼,齐齐跪倒在地:“恭喜陛下!恭喜娘娘!”
司马锐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听到这确切的诊断,巨大的喜悦仍如潮水般瞬间淹没了他。他大步上前,一把扶起正要起身行礼的慕容雪,紧紧握住她的双手,眼中的光芒比殿外的冬日暖阳还要炽热明亮。
“好!好!好!”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字,声音洪亮,充满了难以抑制的兴奋与自豪,“孙院判,皇后凤体与龙胎,朕就全权交予你与太医院!务必精心调养,所需一切药材补品,皆用最好的,若有半点差池,朕唯你是问!”
“臣遵旨!臣定当竭尽全力,保娘娘凤体安康,龙胎稳固!”孙院判连忙叩首,心中既感荣耀又觉责任重大。
“雪儿,你听到了吗?我们有孩儿了!”司马锐转向慕容雪,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轻柔,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慕容雪的手被他握得生疼,却能感受到那力量背后汹涌的情感。她抬头望着他,眼中水光潋滟,是喜悦,是感动,更有一丝尘埃落定后的踏实。她轻轻点头,声音带着哽咽:“臣妾听到了。陛下,我们……真的有孩儿了。”
这一刻,昭阳殿内暖意融融,喜悦的气氛几乎要溢出来。司马锐当即下令,昭阳殿所有宫人,皆赏三个月俸例,孙院判亦有重赏。但他随即脸色一肃,沉声道:“皇后有喜,乃国之喜事。然龙胎未稳,前三个月最为关键。今日殿内之人,皆需严守秘密,若有人敢将消息泄露半分,惊扰了皇后静养,无论有心无心,立斩不赦,株连三族!”
帝王之威,凛然生寒。殿内众人,包括孙院判,皆心头一凛,齐声应道:“奴才\/奴婢\/臣,谨遵圣谕!”
消息被严格封锁在昭阳殿内,但皇帝突如其来的重赏,以及昭阳殿愈发严密的守卫和进出规制,还是像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一圈圈隐秘的涟漪。
陈国公夫人再次递牌子请求入宫向皇后请安,被林女官以“娘娘近日潜心礼佛,需静修,暂不见外命妇”为由婉拒了。与此同时,皇帝以“年关将至,需肃清吏治,以正风气”为由,连续处置了几个在漕运和盐税上有贪墨嫌疑的官员,这几人,或多或少都与陈国公一系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动作快、准、狠,带着明显的敲山震虎之意。
陈国公府的书房内,气氛压抑。
“父亲,陛下这几日动作频频,分明是针对我们!”陈国公的长子,现任兵部侍郎的赵明诚,面带忧愤。
陈国公面色阴沉,手中的念珠捻得飞快:“慕容雪称病不出,司马锐便在前朝发力……这绝不仅仅是巧合。太医院那边,还是探听不到任何消息?”
管家躬身道:“回国公爷,孙院判口风极紧,他身边的药童也只说近日院判大人确实常备一些安神滋补的药材,但具体用于何处,无人知晓。不过……我们安插在宫中采办处的人回报,近日送往昭阳殿的份例中,多了几味极其名贵、通常用于妇人安胎补气的药材,量虽不大,但来源隐秘。”
“安胎……”陈国公眼中寒光一闪,几乎可以肯定了自己的猜测,“果然如此!她到底还是怀上了!”
“父亲,若中宫产下嫡子,陛下必然更加倚重慕容家,我们……”赵明诚急道。
“慌什么!”陈国公斥道,“怀上了,离生下来还早!即便是生下来了,是男是女尚且未知,能不能养大,更是未知之数!”他眼中闪过一丝狠厉,“这深宫之中,意外还少吗?告诉宫里我们的人,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轻举妄动!现在陛下盯得紧,一动不如一静。我们要等,等一个最好的时机。”
与陈国公府的焦躁不安相比,慕容府在得知消息后,则是另一番景象。
慕容夫人被特旨宣召入宫。见到女儿虽然清瘦了些,但气色尚好,眉宇间洋溢着将为人母的柔和光辉,慕容夫人激动得直抹眼泪。她拉着慕容雪的手,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孕期需要注意的事项,又再三叮嘱林女官和云袖要万分仔细。
“雪儿,这是天大的喜事!”慕容夫人压低了声音,眼中却有着历经世事的清醒,“但你如今身在漩涡中心,万事更要小心。陛下对你爱重,这是你的福气,却也让你成了众矢之的。饮食起居,务必亲信之人经手,外人送来的东西,一律不可轻用。”
“母亲放心,女儿省得。”慕容雪微笑着安抚母亲,“陛下已将昭阳殿护得铁桶一般,孙院判也是可信之人。”
慕容夫人点点头,又叹道:“你父亲得知消息,高兴得一夜未睡,但更多的是担忧。他让我转告你,朝堂之事,有他和陛下,你只需安心养胎。慕容家永远是你最坚实的后盾,但也要切记,不可因你之故,让陛下对慕容家过度恩赏,以免授人以‘外戚专权’的口实。”
慕容雪心中感动,认真点头:“女儿明白。请父亲和母亲宽心。”
皇帝司马锐的喜悦,则更多地转化为了一种强大的保护欲和前瞻性的布局。
他前往太后宫中,亲自向母亲告知了这一喜讯。太后自是喜出望外,拉着司马锐的手连声念佛,又立刻吩咐将自己小佛堂里供奉的一尊开了光的白玉送子观音送去昭阳殿。
“皇帝,哀家知道你有主见,雪儿也是个稳重孩子。但这宫里,人心叵测,哀家经历得多了。哀家会把身边最得力的齐嬷嬷派去昭阳殿,她精通药理,也懂些拳脚,有她在雪儿身边,哀家才能稍感安心。”太后说道。
司马锐知道齐嬷嬷是太后的心腹,为人刚正不阿,且确实本领不凡,便欣然应允:“儿臣谢母后。”
与此同时,司马锐以加强宫禁守卫、演练新年仪仗为名,对皇宫禁军进行了一次不引人注目的微调。几名背景干净、能力出众的中低层将领被提拔到关键岗位,而几个与勋贵世家牵扯较深的军官,则被以“历练”为由,调往了不太重要的位置。这一系列动作悄无声息,却如同织就了一张更密、更忠实的防护网,将昭阳殿和慕容雪紧紧护在中央。
他甚至开始更长远地思考。一日批阅奏折间歇,他对着心腹大太监高德胜似是无意地感叹:“高德胜,你说,若朕将来有个公主,该请哪位大儒做启蒙老师才好?是继续沿用教导皇子的那些经史子集,还是该让她多涉猎些诗词歌赋、甚至……兵法政略?”
高德胜何等精明,立刻嗅出了皇帝话中深意,心中巨震,面上却不敢表露分毫,只躬身赔笑道:“陛下,老奴愚见,无论是皇子还是公主,皆是天家血脉,聪慧天成。陛下和娘娘亲自教导,便是最好的了。至于学什么,自然是陛下和娘娘觉得什么好,便学什么。”
司马锐瞥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不再多说。但高德胜明白,皇帝心中那个“皇太女”的念头,非但没有因暂时的保密而淡化,反而随着慕容雪的怀孕,变得更加清晰和坚定。他暗暗提醒自己,今后对待中宫乃至中宫未来可能诞下的小主子,必须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
然而,风暴来临前,往往会有短暂的宁静。这宁静,却让慕容雪感到一丝莫名的不安。
静尘道姑那边太过安静了。以她对这位“故人”的了解,对方绝不可能坐视自己平稳度过孕期。这种沉默,更像是在酝酿更大的阴谋。
这日,慕容雪正倚在窗边软榻上,为未出世的孩儿缝制一件小衣,林女官面色凝重地走了进来,屏退了左右。
“娘娘,奴婢方才核查近日宫中用度,发现一件蹊跷事。”林女官低声道,“内务府记录,紫云观十日前曾以做法事为由,申领了一批朱砂、符纸,数量不大,并未引起注意。但奴婢核对库房出入记录时发现,同一时期,太医院治疗疥癣常用的一味药材‘苦参’,有少量不明去向。而负责管理此药的小太监,三日前告假出宫后,便再未归来,家人也不知其去向。”
慕容雪手中的针线停了下来,眉头微蹙:“朱砂、苦参……这两味药,单独看并无特别,但若混合使用……”
林女官接口道:“奴婢私下询问过信得过的老太医,此二物若经特殊手法处理混合,会生成一种无色无味之物,少量接触无碍,但若长期置于孕妇居住之处,经由呼吸缓慢吸入……恐会导致胎儿发育迟缓,甚至……先天不足。”
慕容雪的心猛地一沉。果然来了!而且手段如此阴损隐秘,若非林女官心细如发,几乎要被忽略过去!
“那个失踪的小太监,怕是凶多吉少了。”慕容雪冷声道,“对方手脚很干净。”
“是。奴婢已暗中加派人手,严密监控宫中所有可能与紫云观或陈国公府有牵扯之人,特别是负责采买、药材、香烛等物的人员。”林女官道,“另外,齐嬷嬷到来后,已重新检查了殿内所有熏香、摆设,并建议将娘娘日常饮用的茶水,一律改用银针验过,再用特制的玉盏盛放。”
慕容雪点点头:“有劳嬷嬷和林姑姑了。此事暂且不要惊动陛下,陛下前朝事务繁忙,我们若能自行处置,便不必让他分心。但要将我们的发现和防范措施, subtly 让高德胜知晓。”她需要让司马锐知道潜在的危险,但又不能显得自己束手无策,这其中的分寸拿捏,至关重要。
“奴婢明白。”
慕容雪放下手中的小衣,轻轻抚摸着尚未显怀的小腹,眼中闪过一丝冷冽的光芒。孩子,你还没来到这个世上,便已有人迫不及待地想要伤害你。但别怕,娘亲绝不会让任何人得逞。这深宫里的第一场战斗,为了你,娘亲一定会赢。
她望向窗外,细雪不知何时已停,灰白色的天空透出一丝微光。寒冬已至,但昭阳殿内,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才刚刚拉开序幕。而她,慕容雪,既是即将孕育生命的母亲,也是执棋布局的战士,为了守护这份来之不易的希望,她已准备好迎接一切挑战。
(第一百四十二章 喜脉惊澜,暗棋布罗网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