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荏苒,转眼已入深秋。王允党羽的清算风暴逐渐平息,菜市口的血迹被秋风洗净,抄没的家产充盈了因边关战事而略显拮据的国库,朝堂之上,换上了一批或年轻、或沉稳的新面孔,奏对议事间,少了几分以往的暮气与机心,多了一丝革新的锐气与谨慎。
司马锐借着肃清奸佞的余威,大力推行新政。他重新核查天下田亩,意在抑制兼并,增加税赋;整顿吏治,严惩贪腐,擢拔寒门有才之士;甚至对沿袭已久的科举制度也提出了增考实务策论的设想。一系列举措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在看似平静的朝野激起层层涟漪。拥护者赞陛下锐意进取,乃中兴之主;暗地里,那些利益受损的世家勋贵,却难免怨声载道,只是慑于皇帝刚刚展现的铁血手段,暂时不敢明目张胆地反对。
慕容珩被封为忠勇公,在京城最好的地段赐下了豪华府邸,由太医院院使亲自调理伤势。慕容雪时常以回娘家探兄为由出宫,亲眼见到兄长的气色一日好过一日,虽不能再驰骋沙场,但精神渐复,偶尔还能在庭院中练练养生拳法,或是与来访的旧部叙话,眉宇间的郁结也散开不少。慕容雪深知,对于兄长这般骄傲的武将而言,离开倾注半生心血的边关是一种巨大的失落,她只能更多陪伴宽慰,并将宫中趣事、朝堂动向细细说与他听,让他虽不在其位,仍能感知外界风云。慕容珩每每静听,目光深远,偶尔会提点妹妹一两句朝中人事关联或边疆防务关键,其眼光之老辣,让慕容雪受益匪浅。有兄长在京中作为最坚实的后盾,她处理起宫务乃至暗中协助司马锐监察京城风向时,底气都足了许多。
后宫经过慕容雪的强力整顿,风气为之一清。以往那些倚仗家族势力或暗中结盟的妃嫔,如今都老老实实,每日按规矩晨昏定省,不敢有丝毫逾越。慕容雪恩威并施,对安分守己者多加抚慰,对曾与王允一党有牵连但情节轻微、且诚心悔过者,也给了改过自新的机会,并未一味赶尽杀绝,这让她赢得了不少人心,中宫权威日益稳固。她将更多精力放在整顿内宫制度、削减不必要的开支上,将省下的银两用以补贴宫中低等宫女太监的用度,或充入司马锐设立的抚恤将士的恩饷中,赢得了下层的衷心爱戴。如今的昭阳殿,不仅是后宫权力中心,更隐隐成了司马锐在宫廷内部最可靠的信息枢纽和稳定器。
这一日,秋阳暖融,慕容雪在御花园的凉亭内接见几位宗室王妃和重量级诰命夫人。表面是赏菊闲谈,实则也是了解京中贵戚圈子的动向。如今谁不知道皇后娘娘圣眷正浓,且手段非凡,能与皇后娘娘说上话,甚至得一句半句提点,都是莫大的脸面。
正言笑晏晏间,林女官悄然上前,在慕容雪耳边低语了几句。慕容雪面色不变,只是端茶的手微微一顿,随即对诸位夫人笑道:“本宫忽有些琐事需处理,诸位夫人且尽情赏玩,本宫去去便回。”
诸位夫人连忙起身恭送。
慕容雪带着云袖和林女官回到昭阳殿内室,屏退左右,才沉声问道:“确认了吗?消息来源可靠?”
林女官低声道:“确认了。我们安插在陈国公府的眼线亲眼所见,陈国公夫人身边的管事嬷嬷,前日秘密去了一趟京西的紫云观,见的正是之前与王侧夫人有过往来的那个道姑。虽然具体谈话内容不得而知,但陈国公府……近来与几位在清查中损失不小的旧勋世家,走动颇为频繁。”
陈国公,是世袭罔替的勋贵,祖上曾有大功于国,在军中旧部众多,虽无实权,但影响力不容小觑。在新政中,陈家的一些田产也在清查之列,虽未伤筋动骨,但显然心中不快。如今竟与王允的残余势力(那道姑曾是王允府上的座上宾)有所接触……
慕容雪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眸光锐利:“树欲静而风不止。王允虽倒,但那些盘根错节的旧势力,岂会甘心就此沉寂?他们不敢明着对抗陛下新政,便在暗地里串联,伺机而动。这道姑,怕是个穿针引线的角色。”
云袖担忧道:“娘娘,是否要立刻禀报陛下?”
慕容雪沉吟片刻,摇了摇头:“陛下近日忙于新政推行,焦头烂额,些许风吹草动,暂无实据,暂且不必烦扰他。况且,陈国公府根基深厚,若无确凿证据,动之不易,反易打草惊蛇。”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棵叶子已红透的枫树,缓缓道:“林姑姑,让我们的人,盯紧紫云观和那道姑,特别是她都与哪些府邸有接触。陈国公府那边,也要留意,但务必小心,不可暴露。本宫倒要看看,他们能掀起什么风浪。”
“是,娘娘。”林女官领命。
慕容雪又道:“云袖,你去一趟太医院,就以本宫近日偶感秋燥、睡眠不安为由,请院判开几剂安神的方子。顺便……‘无意间’透露,陛下因新政推行遇阻,近日心火颇旺,本宫甚是忧心。”
云袖先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娘娘这是要借太医之口,将陛下“心火旺”的消息传出去,既是事实,也能让那些暗中窥伺的人误判形势,或许会因此有所动作,从而露出马脚。“奴婢明白,定会办得妥帖。”
慕容雪点点头。处理完这桩事,她并未感到轻松。朝堂之上的明争虽暂告段落,但暗流依旧汹涌。旧的利益格局被打破,新的秩序在建立中,必然伴随着阵痛与反扑。陛下在前朝扛着压力推行新政,她就要在这深宫之中,为他守住后方,洞察那些隐藏在笑脸与恭维下的阴谋。
傍晚,司马锐来到昭阳殿用膳。他眉宇间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但看到慕容雪精心准备的清淡菜肴和暖阁内温馨的灯火,神色还是柔和了许多。
“今日朝上,又为清丈田亩的事吵得不可开交。”司马锐揉了揉额角,叹道,“那些世家,个个哭穷喊冤,仿佛朕动了他们的命根子。”
慕容雪为他布菜,柔声道:“变法维新,自古难免阻力。陛下乃为江山社稷长远计,些许杂音,不必过于挂怀。保重龙体要紧。”
司马锐握住她的手:“也就在你这里,能得片刻清净。雪儿,如今朝中看似平静,但朕知道,底下不服者众。朕有时也在想,是否操之过急?”
慕容雪反握住他的手,目光坚定:“陛下,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此时若退缩,不仅前功尽弃,更会助长那些守旧势力的气焰。陛下既有雷霆手段铲除奸佞,又何惧这些倚老卖老的抱怨?只要陛下意志坚定,一步步来,总能拨云见日。”
她顿了顿,似是无意间提起:“说起来,今日陈国公夫人入宫请安,还说起京西紫云观的菊花今年开得极好,邀臣妾得空去赏玩呢。臣妾想着,陛下近日劳累,若得闲,不如陪臣妾去散散心?”
“紫云观?”司马锐目光微闪,他自然知道那是京城勋贵女眷常去的地方,消息灵通,“朕哪有那个闲情逸致。不过,你若想去,多带些侍卫,早去早回。”
他看似随口应答,但慕容雪知道,他已将“紫云观”和“陈国公夫人”记在了心里。有些事,点到即止,比直接告状更有效。
夫妻二人不再谈论朝政,安静用膳。窗外,秋风吹过,几片红透的枫叶悄然飘落,宛如一幅静谧的画卷。但慕容雪知道,这静谧之下,是依旧涌动的暗流。她与司马锐,如同航行在看似平静却暗礁密布的海域,必须时刻警惕,携手前行。
霜叶红于二月花,这深秋的绚烂,或许正预示着寒冬来临前,最后也是最复杂的博弈,已然悄悄展开。
(第一百四十章 霜叶红于二月花,新政旧疴暗交织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