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姑娘的话,如同在死寂的潭水中投入了一块巨石,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水汽波动?与河伯有关?”陈九阴强忍着魂海的抽痛,猛地抬起头,眼中那缕精光虽然因虚弱而显得有些黯淡,却带着一种抓住救命稻草般的锐利。他此行的根本目的,便是追查“河伯娶亲”的真相,解决萦绕水乡的祸患,却未料到会在这内陆深处的药王谷,再次听到可能与河伯相关的线索!
木长老和赵长老也是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惊疑。
“绝壁之下?”木长老快步走到苏姑娘面前,语气急促,“苏姑娘,你可能确定?我药王谷在此立足数百年,从未听闻谷中绝壁之下有暗河或者水脉与外界相通!先祖设下禁制,一方面是为了锁住灵气,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此地山势奇特,乃‘困龙之局’,地气郁结,水脉不通,怎会有水汽波动?还是与河伯相关?”
苏姑娘神色平静,显然预料到了众人的质疑。她伸手指向谷地最深处,那面最为陡峭、光滑如镜,且被浓郁云雾常年笼罩的北面绝壁,道:“感应不会错。那股波动极其微弱,且被一股强大的天然禁制以及你们药王谷的阵法之力层层掩盖,若非我修炼的功法对水、阴之气格外敏感,加之方才碧磷鬼火与佛光交织,能量激荡,偶然间似乎削弱了某处节点的屏蔽,我也绝难察觉。”
她顿了顿,仔细回忆着那转瞬即逝的感应:“那水汽并非阳间江河的鲜活水灵之气,而是带着一股沉郁、阴寒、古老的气息,更接近于……深埋地底的冥水,或者某种沉溺了无数岁月的‘水府’所散发出的韵味。与我在江南水乡感知到的、河伯麾下那些水鬼的气息确有五六分相似,但更为纯粹,也更为……死寂。”
“冥水?水府?”玄苦禅师捻动佛珠的手微微一顿,白眉蹙起,“阿弥陀佛。若真如此,此地恐怕并非简单的暗河,而是一处连通着某条地下阴脉,或者……直通某位水神遗弃府邸的通道?”
这个猜测让所有人心中都是一凛。直通水神府邸?若真是河伯曾经的别府或者与其相关的遗迹,那其中蕴含的危险与机遇,恐怕都远超想象。
陈九阴挣扎着站起身,李玉柔连忙扶住他。他目光灼灼地盯着那片云雾缭绕的绝壁,脑海中飞快地转动着。药王谷的“困龙之局”,隔绝内外的禁制,突然出现的、可能与河伯相关的隐秘水脉……还有那株引得星煞将军亲自前来争夺的“千年血茯苓”!
这一切,似乎并非孤立的事件。那株血茯苓生长在药王谷这等奇特之地,是否也汲取了那隐秘水脉中的阴寒水汽?星煞将军夺取它,真的只是为了他们口中的“将军计划”?还是说,他们也隐约察觉到了这谷中隐藏的、与河伯相关的秘密?
线索纷乱,但一条隐约的脉络似乎正在浮现。
“无论如何,这是目前唯一的希望。”陈九阴的声音虽然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前方有星煞将大军围困,强闯必死无疑。若这绝壁之下真有通道,哪怕是龙潭虎穴,也有一搏之力!”
木长老脸上露出挣扎之色。作为药王谷的守护者,他对谷中一草一木都了如指掌,却从未知晓此等秘辛,如今要将全谷上下的生死存亡,寄托于一个外来者感应的、虚无缥缈的水汽波动上,实在难以决断。更何况,若真是什么水神遗迹或阴脉入口,其中凶险恐怕不比外面的星煞将小。
就在这时,谷口方向传来的碧磷鬼火燃烧的噼啪声似乎减弱了一丝,那绿金交织的火焰光芒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了一分。
“不好!阵法力量在加速衰退!”赵长老脸色一变,急声道,“谷主,不能再犹豫了!”
玄苦禅师也开口道:“木长老,绝境之中,一线生机亦是天意。陈小友身负阴阳使命,苏姑娘感知特殊,此事宁可信其有。老衲愿一同前往探查。”
李玉柔和柳明轩自然毫无异议,站在陈九阴身旁。
木长老看着眼前这些并肩作战的同伴,又看了看身后那些面带惶恐与期盼的药王谷弟子,最终一咬牙,重重跺脚:“罢了!祖宗基业固然重要,但弟子们的性命更重!就依陈小友之言!苏姑娘,可能找到那水汽波动的具体位置?”
苏姑娘点了点头,闭上双眼,周身开始弥漫起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水蓝色光晕。她的气息变得飘渺起来,仿佛与周围环境中的水汽融为一体。片刻后,她睁开眼,指向北面绝壁下的一处角落:“就在那里!那片藤蔓覆盖的岩石之后,波动最为清晰!但那里似乎……有很强的禁制残留,需要特殊方法才能开启或穿过。”
众人立刻行动起来。留下部分弟子在谷口附近虚张声势,尽量维持碧磷鬼火阵的残余威能,迷惑外面的敌军。木长老、赵长老、玄苦禅师、陈九阴、李玉柔、柳明轩以及苏姑娘,则带着十几名核心弟子,迅速而悄无声息地向谷地最深处的北面绝壁潜去。
越靠近绝壁,空气中的药香越发浓郁,但也隐隐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阴湿之气。脚下的土地变得松软,苔藓类植物开始增多。等到他们拨开层层叠叠、不知生长了多少年的厚密藤蔓时,一面布满了青苔和奇异斑纹的巨大岩壁出现在眼前。
岩壁看上去与周围并无二致,坚实无比。但站在其面前,陈九阴手中的令牌却再次传来一丝微弱的、冰凉的悸动。而苏姑娘更是肯定地指着岩壁上一块毫不起眼、颜色略深的区域:“就是这里!波动源头在此之后!但这岩壁……并非完全实体,是一种极其高明的幻术与禁制结合,强行攻击恐怕会引动整个禁制反噬,甚至可能彻底封闭通道。”
木长老上前,手掌贴上岩壁,闭目感应良久,脸上浮现出震惊与恍然:“原来如此……先祖手札中曾含糊提及谷中有一处‘幻壁’,乃天然形成,被先祖加以利用,加固禁制。没想到……这后面竟另有乾坤!”
“可能打开?”陈九阴问道。
木长老尝试着催动药王谷嫡传的法诀,青蒙蒙的灵力注入岩壁。岩壁上的斑纹微微亮起,但随即又黯淡下去,只是泛起一圈圈水波般的涟漪,并未开启。
“不行!”木长老摇头,脸色难看,“这禁制核心并非我药王谷所设,更像是借助了此地天然的地势与某种……更古老的力量。我谷中的法诀只能稍加影响,无法控制。”
众人的心沉了下去。找到了希望,却被一扇打不开的门挡在外面?
陈九阴凝神望着那泛着涟漪的岩壁,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令牌。那丝悸动越来越明显。他心中一动,回想起这令牌曾轻易穿透阴司界限,其上蕴含的规则之力似乎对空间、界限类的禁制有着特殊的效果。
“让我试试。”陈九阴上前一步,在李玉柔担忧的目光中,将手掌缓缓按在了苏姑娘所指的那片区域。
他没有贸然动用所剩无几的魂力,而是尝试着将自身的精神,通过那丝与令牌的微弱联系,缓缓探向岩壁。
嗡!
就在他的精神触碰到岩壁的瞬间,异变陡生!
他魂海深处,那沉寂的灰白二气竟然自行微微旋转起来!与此同时,他手中的将军府令牌骤然爆发出远比之前抵挡红鸾星煞时更强烈的灰光!
这灰光并不耀眼,却带着一种洞穿虚妄、界定阴阳的古老意蕴!光芒照射在岩壁上,那坚实的岩石表面顿时如同投入石子的水面,涟漪急剧荡漾开来,并且开始变得透明、虚幻!
隐约间,众人仿佛看到了一条幽深、潮湿、向下倾斜的通道,一股更加清晰阴寒的水汽从中弥漫而出,带着腐朽与古老的气息。
“有用了!”木长老惊喜道。
然而,陈九阴的脸色却瞬间变得更加苍白,身体摇晃了一下,几乎站立不稳。强行催动令牌更深层的力量,哪怕只是引动,对他本就脆弱的神魂也是巨大的负担。
“快!通道维持不了太久!”陈九阴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快!所有人,依次进入!快!”木长老立刻指挥,让那些核心弟子率先进入那逐渐变得清晰的通道入口。
赵长老扶住陈九阴,将一股精纯的木系灵力渡入他体内,助他稳住身形。李玉柔和柳明轩紧随其后,玄苦禅师口诵佛号,周身泛起柔和金光,笼罩住入口附近,似乎是在净化那逸散出的阴寒死寂之气。
就在大部分弟子已经进入,木长老、赵长老也准备带着陈九阴踏入通道之时——
“想走?问过本将军了吗?!”
一个冰冷彻骨,蕴含着滔天煞气的声音,如同惊雷般在整个药王谷炸响!
谷口方向,那原本已经黯淡下去的碧磷鬼火屏障,在这一声怒喝下,轰然破碎!化作漫天飘零的绿色光点,迅速湮灭!
一道暗红色的流星,裹挟着毁灭一切的恐怖气势,撕裂长空,直奔绝壁而来!正是七杀将军!他显然察觉到了谷内的异动和能量波动,不再等待,亲自出手!
与此同时,另一道粉红色的烟影和一道狂暴的黑色煞气也从两侧包抄而来,正是红鸾星煞与破军星煞!
恐怖的威压如同实质的山岳,轰然压下!那些尚未进入通道的几名药王谷弟子,在这威压下直接口喷鲜血,昏死过去!连木长老和赵长老都是身形一滞,气血翻腾!
“不好!他们来了!”赵长老骇然失色。
陈九阴猛地回头,看到那急速逼近的暗红流星,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他一把推开扶着他的赵长老,对木长老和李玉柔等人吼道:“你们快进去!我挡住他片刻!”
“不行!”李玉柔失声惊呼,死死抓住他的手臂。
“陈小友!”木长老亦是大急。
“快走!”陈九阴双目赤红,体内那刚刚因赵长老渡入灵力而勉强压下的魂痛再次爆发,但他却强行榨取着魂海每一分潜力,将手中的将军府令牌高高举起!
他知道,以自己现在的状态,根本不可能挡住七杀将军,哪怕是片刻!但他必须争取时间,让更多的人进入通道!
他将所有的意志,所有的信念,乃至对生死的感悟,都灌注进了那枚令牌之中!
“阴阳轮转,生死由我!开!”
轰!
令牌剧烈震颤,灰白色的光芒前所未有的炽盛,竟然在陈九阴身前凝聚成了一道虚幻的、缓缓旋转的轮盘虚影!轮盘之上,生与死的气息交织,散发出一种凌驾于寻常力量之上的规则波动!
这并非攻击,而是陈九阴在绝境下,凭借令牌和对生死之道的理解,强行展开的一道“界限”!一道介于阴阳、生死之间的临时屏障!
七杀将军化身的暗红流星,狠狠地撞在了这灰白轮盘之上!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种规则层面的剧烈摩擦与湮灭!灰白轮盘剧烈扭曲,明灭不定,陈九阴如遭重噬,鲜血如同不要钱般从口中喷出,整个人如同断线的风筝般向后抛飞,直接砸向了那即将闭合的通道入口!
“九阴!”李玉柔泣声呼喊,和柳明轩一起,奋力将倒飞进来的陈九阴接住。
木长老和赵长老也不再犹豫,最后看了一眼那被灰白光芒暂时阻住,却散发出更加恐怖气息的七杀将军,猛地转身,冲入了通道!
就在他们身影没入通道的下一刻——
咔嚓!
那灰白轮盘虚影再也支撑不住,轰然破碎!
七杀将军的身影显现出来,他依旧面无表情,但眼神中的冰寒却足以冻结灵魂。他看了一眼那迅速恢复原状、仿佛从未开启过的岩壁,又看了看地上昏迷的药王谷弟子,以及通道入口处残留的、浓郁的阴寒水汽和一丝淡淡的轮转意境。
他并没有立刻追击,而是抬手阻止了想要攻击岩壁的破军星煞。
“大哥!为何不追?”破军星煞不解地吼道。
红鸾星煞也疑惑地看向七杀将军。
七杀将军没有回答,他走到岩壁前,伸出手指,轻轻触碰着那残留的灰白气息和阴寒水汽,眼中闪过一丝深邃的光芒。
“果然……是冥河之水的气息,还有……轮回的印记。”他低声自语,随即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有意思。通往‘那个地方’的入口,竟然藏在这里。也好,就让他们先去探探路吧。”
他转身,看向谷外那些若隐若现的窥探气息,冷冷道:“清理谷内,布下‘七煞锁魂阵’,封锁此地方圆十里。一只苍蝇,也不准飞出去!”
“是!”破军和红鸾虽然不解,但还是领命。
七杀将军再次望向那面绝壁,眼神幽深。
“陈九阴……本将军倒要看看,你在那亡者之河里,能挣扎多久。你和那令牌,终将是本将军的囊中之物。”
……
通道之内,并非想象中的坦途。
众人进入后,发现这是一条不断向下倾斜的滑道,四壁光滑潮湿,布满粘稠的苔藓,散发着浓烈的霉味和阴寒水汽。他们无法控制身形,只能沿着滑道急速下坠,周围一片漆黑,只有耳边呼啸的风声和偶尔滴落的水声。
不知过了多久,前方隐约传来水声轰鸣,以及一种更加庞大、更加令人心悸的阴寒死寂之气!
噗通!噗通!
众人先后坠入了一片冰冷刺骨的水中!
这水,并非寻常地下水,其冰寒仿佛能冻结灵魂,水中更弥漫着一股浓郁的死亡气息,让人窒息。
李玉柔立刻催动太阴之力,化作一个光罩,护住昏迷的陈九阴和自己。柳明轩挥剑斩开靠近的水流。玄苦禅师周身佛光绽放,驱散着周围的阴寒死气。木长老和赵长老也各施手段,护住身边的弟子。
众人浮出水面,借由李玉柔的太阴之光和玄苦的佛光看向四周,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仿佛置身于一个巨大无比的地下空洞之中,眼前是一条宽阔、漆黑、望不到尽头的浩瀚地下河流!河水无声却湍急地奔流着,散发着浓郁的冥水气息。而在那河面之上,隐约可见点点幽绿色的鬼火漂浮,更远处,似乎有巨大的、扭曲的阴影在水下游弋。
空中,弥漫着灰蒙蒙的雾气,阻隔了视线。
“这……这是哪里?”一名药王谷弟子声音颤抖地问道。
苏姑娘感受着那磅礴的冥水气息,脸色凝重到了极点,她望向河流的下游方向,缓缓道:
“如果我没猜错……这条河,恐怕就是传说中的——‘阴冥之河’,亡魂前往地府的必经之路……我们,恐怕是闯入了阴阳两界的夹缝,真正的……黄泉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