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教室的灯亮着。
陈宇默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分钟。他把书包放在讲台边,打开笔记本电脑,连上投影仪。屏幕上跳出一段自己剪辑的视频——柔和的灯光、轻快的背景音乐、几张综艺节目的布景图轮播。他点开循环播放,声音调到刚好能听见的程度。
这间空教室在教学楼三楼靠东的位置,平时少有人来。今天被他借来做演练场地,门开着,外面走廊有学生走动的声音,偶尔传来几句闲聊。
他看了眼手机,群里说好来的五个人,已经到了三个。他们一进门就笑,问这是要拍节目还是搞行为艺术。
“差不多吧。”陈宇默递过去几张打印好的角色卡,“你们抽一个,待会儿按上面的性格来问我问题。”
有人接过卡片,念出声:“‘毒舌吐槽型’?这不就是班里最爱损人的那位吗?”
“别管像不像,演就行。”陈宇默坐到课桌前,调整了下椅子位置,“咱们不是为了搞笑,是试试我能不能接住各种话。”
剩下两人也陆续到了。五个人围成半圈坐下,有人把背包垫在屁股底下,有人翘着二郎腿晃脚。气氛不算严肃,但没人离开。
第一个上场的是抽到“活泼接梗型”的同学。他清了清嗓子,模仿主持人语气:“欢迎来到《心动信号》,今天我们请到了一位特别嘉宾——陈宇默!听说你是个学霸?那你觉得爱情能不能用公式计算?”
陈宇默笑了下,想起之前写的预案。他说:“可以啊,比如喜欢一个人的概率,等于她看你时眨眼次数除以总时长,再乘以你心跳超速的频率。”
说完他等着反应。
那人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你还真算?”
旁边另一个同学摇头:“太硬了,像背题。”
陈宇默点头,掏出手机打开语音备忘录,低声说了一句:“回应太急,铺垫不够自然。”
第二轮开始,抽到“理性追问型”的女生举手。她说话不紧不慢:“你说你是逗比学霸,可我觉得这两个词有点矛盾。真正的聪明人通常不太爱表现吧?你怎么看?”
这个问题不在原准备范围内。陈宇默顿了一下,才开口:“其实也不是非要表现。有时候你知道点东西,别人问起来,躲都躲不掉。”
“那你有没有故意藏过知识?”她追着问。
“藏过。”他老实答,“考试前最怕被人问复习没,我说没看,其实昨晚通宵刷完了整本书。”
这句话说完,几个人都笑了。
他自己也松了口气。这种回答是他最近才敢用的——不说漂亮话,只讲实话。
第三轮换成“安静观察型”。那人几乎没怎么说话,最后才开口:“如果现场有个女孩一直不说话,你会怎么做?”
陈宇默没想到会被问这个。他想了想:“可能先聊点轻松的,比如她手上拿的笔是不是和我同款,或者问她窗外那只鸟飞了多久了。”
“万一她还是不理你呢?”
“那就……等呗。”他说,“人又不是机器,按一下就得回应。有时候不说,也是在想。”
这一轮结束后,大家开始集体反馈。
“你前面几次都在努力抛梗,但越用力越不好笑。”有人直言,“刚才那段关于‘藏知识’的反而顺。”
“对,还有你说‘等呗’那个,语气平了,听着像真的。”另一人补充。
陈宇默记下关键词:别抢节奏,留白有用。
第四轮是“毒舌吐槽型”。那人一开口就带刺:“我看你资料说你喜欢看书,该不会是那种‘每天打卡假装学习’的人吧?”
陈宇默没笑。他知道这类问题最容易踩雷。他反问:“你每天都吃饭吧?那是不是每顿都发朋友圈才算真吃了?”
全场静了一秒,接着爆笑。
他自己也笑了。这句是临时冒出来的,没在手册里。
“这句好!”有人拍桌子,“反击还不伤人。”
但他很快意识到另一个问题——刚才那一瞬间,他是真有点不爽才回得快。如果换个人,语气不对,可能就变成吵架了。
第五轮是“情感共鸣型”。女生声音放得很轻:“假如你在节目里认识了一个很合拍的人,但录制结束就要分开,你会难过得睡不着吗?”
陈宇默低了下头。这个问题戳中了某个真实角落。
他说:“我失眠过一次,是因为前一天看了太多恋爱心理学视频,脑子太满,躺下就开始分析别人微表情。”
这话听着像玩笑,其实是真事。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然后有人小声说:“你这人挺怪,用知识点包装情绪。”
他点头,心里却记下了另一条:有些问题不能光靠知识绕开,得让人感觉到你在乎。
五轮走完,天色已经偏晚。窗外的光从明亮转成橙黄,照进一半桌面。
同学们陆续起身收拾东西。
“你这演练搞得还挺认真。”有人边走边说,“到时候别忘了给我们提一嘴,就说某某某是你的启蒙导师。”
“签名照记得寄一张。”另一个人开玩笑,“我要挂床头。”
陈宇默笑着应下,没再说别的。
人走得差不多了,他坐在原位没动。打开笔记本,把刚才录下的语音一条条放出来,边听边写。
“回应太急”划掉,改成“开场抢话,压了对方情绪”。
“笑点生硬”下面加一行:“试图控制全场,反而显得紧张”。
他又翻出《恋综作战手册》,找到之前标记的几个必用段子。其中一条写着:“我可以不知道答案,但我一定知道哪里能找到。”
现在他在旁边打了个叉,写下:太端着,像在证明自己。
改到一半,手机震了一下。是群消息。
“刚想起来,明天图书馆三楼还有一场模拟辩论赛,你要不要来看看?有几个参赛的也是咱班的,说话风格挺冲,说不定对你有帮助。”
他看完没回,把手机扣在桌上。
抬头看了看黑下来的投影幕布,又低头看摊开的手册。红笔写的字迹横在纸面上,像是还没画完的路标。
他合上本子,没有放进包里,而是留在桌上。旁边摆着那支红笔,笔帽拧开,像是随时准备再写。
广播响起,是晚自习预备铃。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又慢慢消失。
他站起来,把手册塞进书包侧袋。拉链拉到一半,停住,又拉开,把本子抽出来,重新放在桌角。
然后他关掉电脑,拔下U盘,熄了灯。
走出教室时,手里还捏着那支没盖帽的红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