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六年的初冬,淮北平原上寒风萧瑟。孙铭率领的东路军,陷入了北伐以来最艰难的境地。粮草日渐匮乏,清军游骑如同跗骨之蛆,日夜不休的袭扰使得将士们疲惫不堪,原本高昂的士气也如同这天气一般,渐渐蒙上了一层寒霜。部队推进速度明显放缓,甚至在某些地段,不得不采取交替掩护的方式,才能勉强向前挪动。
“将军,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一名满脸烟尘的营官嘶哑着嗓子汇报,“弟兄们已经两天没吃到热食了,干粮也快见底。昨夜又有三个弟兄出去找水,再没回来……怕是遭了鞑子游骑的毒手。”
孙铭站在一处刚被打退的清军游骑遗弃的土垒旁,望着远处地平线上若隐若现的清军旗帜,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他何尝不知处境险恶?多铎和孔有德的策略很明确,就是要用这种钝刀割肉的方式,一点点耗尽他的锐气和力量,最终将他这支孤军困死、拖垮在淮北荒野。
“知道了。”孙铭的声音有些沙哑,“告诉弟兄们,再坚持一下。我们还没到山穷水尽的地步。”
话虽如此,但他心中也充满了焦灼。强攻归德?以目前疲敝之师,无异于以卵击石。后退?信阳方向同样有清军堵截,且一旦后退,军心溃散,后果不堪设想。似乎真的陷入了绝境。
然而,转机往往出现在最绝望的时刻。
这天傍晚,派往东北方向侦察的一队夜不收带回来了一个意想不到的消息——他们在距离主力约四十里外的一个叫张秋集的镇子附近,发现了大队清军转运粮草的痕迹,护兵似乎不多,但车队庞大,正沿着一条废弃的古河道,秘密向归德方向运送。
“古河道?消息可靠吗?”孙铭眼中骤然爆射出锐利的光芒。
“千真万确!队长带我们抵近看了,车辙印很深,押运的虏兵懒懒散散,看样子以为走这条废道神不知鬼不觉。”斥候队长肯定地说。
孙铭立刻扑向地图,手指在张秋集和那条标注为“淤塞古汴渠”的河道上来回移动。一个大胆的计划瞬间在他脑中成型。
“传令!全军立刻埋锅造饭,不,不生火,啃干粮!半个时辰后,拔营出发,目标,张秋集古河道!”
“将军,弟兄们都很累了,是不是……”
“执行命令!”孙铭斩钉截铁,“告诉所有弟兄,前方有虏军大批粮草!抢下来,我们就能吃饱肚子,就能活下去!这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求生的欲望压倒了疲惫。半个时辰后,东路军将士们拖着疲惫却充满渴望的身躯,在夜幕的掩护下,悄无声息地向东北方向急行军。孙铭严令,人衔枚,马裹蹄,所有能反光的物件全部遮盖。
子夜时分,部队抵达古河道附近。借着微弱的月光,果然看到一支庞大的车队如同长蛇般,在干涸的河床上缓慢前行,押运的清兵果然松懈,甚至有人靠在粮车上打盹。
“炮兵,悄悄前出,占据那个土坡,瞄准车队中段!”
“燧发铳营,分成两翼,沿河床两侧高埂秘密展开!”
“骑兵队,待炮响后,从侧后方突击,截断其退路,焚烧后队粮车!”
孙铭压低声音,一道道命令迅速传达下去。部队如同暗夜中捕猎的狼群,悄无声息地完成了对猎物的包围。
“放!”
随着孙铭一声令下,部署在土坡上的几门轻型野战炮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怒吼!炮弹准确地砸入车队中部,瞬间人仰马翻,火光冲天!
“敌袭!”
“是武昌兵!”
清军押运队伍顿时大乱。
几乎在炮响的同时,河床两侧高埂上,爆豆般的燧发铳齐射声连绵响起,密集的弹雨如同两道火鞭,交叉抽打在混乱的清军队列中。与此同时,东路军骑兵如同鬼魅般从后方杀出,挥舞着马刀,点燃火把,疯狂地冲向后队的粮车,将一袋袋粮食点燃。
战斗毫无悬念。护粮的清军本就兵力薄弱,且毫无防备,在如此猛烈而突然的打击下,迅速崩溃。大部分被歼灭,少数跪地投降。
当孙铭策马来到一片狼藉的战场上时,看到的是堆积如山的粮袋、腌肉,还有大量箭矢、火药。更重要的是,还有数百匹驮运物资的骡马!
“快!清点物资!能带走的全部带走!带不走的……连同俘虏的清军重伤号,集中看管,留给追兵处理!”孙铭下令干脆利落,此刻容不得半点仁慈。
东路军将士们如同久旱逢甘霖,疯狂地将粮食、肉干往自己身上塞,往骡马背上驮。士气瞬间高涨到了顶点。
“将军,这下可解了燃眉之急了!”先前汇报的营官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孙铭却依旧冷静:“还不够。立刻审讯俘虏,问清楚这批粮草的来源、目的地,以及归德虏军最新的布防情况!”
通过审讯俘虏,孙铭得知,这批粮草是从更东面的凤阳府征集,准备运往归德前线,因怕走大路被劫,才冒险走这条废弃的古河道。更重要的是,俘虏透露,由于东路军的活跃,归德清军主力被牵制,其南面的壁垒镇,兵力相对空虚,且那里似乎有本地义军活动的迹象。
“壁垒镇……”孙铭目光再次投向地图。那里是淮河的一个重要渡口,若能拿下,不仅可以获得更多补给,还能直接威胁归德清军的南翼,甚至可能打通与江南方向的某种联系!
“全军听令!携带三日口粮,其余物资由辅兵队押运,随军行动!目标,壁垒镇!急行军!”
携大胜之威,获充足补给,东路军一扫之前的颓势,如同出闸猛虎,直扑东南方向的壁垒镇。
与此同时,这场漂亮的劫粮战和随后的动向,也通过不同渠道,迅速传开。
武昌大都督府内,林慕义接到战报,一直紧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些许笑意:“好一个孙铭!临机决断,胆大心细!此战不仅解了自身之困,更如同在虏军腰眼上狠狠捅了一刀!传令嘉奖东路军全体官兵!”
襄阳城头,金声桓闻讯,亦是抚掌大笑:“孙铭这小子,真给我大都督府长脸!如此一来,多铎、孔有德怕是坐不住了!”他立刻下令西线各部加强戒备,准备应对清军可能因东线压力而发动的疯狂反扑。
而归德清军大营内,气氛则降到了冰点。
“什么?粮队被劫?壁垒镇告急?”多铎暴跳如雷,几乎将帅案拍碎,“孙铭!本王誓要将你碎尸万段!”
孔有德面色凝重:“王爷,粮草被劫,军心已受影响。壁垒镇若再有失,则我归德南翼洞开,且与江南联络亦有被切断之虞。孙铭此部,已成心腹大患,必须立刻全力剿除!”
多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中凶光闪烁:“传令!集结所有能动用的马队和乌真超哈精锐,由你亲自统领,南下驰援壁垒镇!务必在孙铭站稳脚跟之前,将其彻底歼灭!本王倒要看看,他这支孤军,还能翻起多大的浪花!”
淮上战局,因孙铭一次果决的劫粮行动和敏锐的战略转向,骤然改写。原本陷入泥潭的东路军,不仅获得了宝贵的喘息之机,更将战火烧向了清军更致命的软肋。一场围绕壁垒镇的、规模更大的决战,已不可避免。北伐的烽火,在淮河上空,燃烧得更加炽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