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六年的深秋,荆襄大地沉浸在一片难得的安宁与收获之中。新政的犁铧已在这片饱受创伤的土地上犁开了板结的旧土,虽然根除盘根错节的顽疾尚需时日,但新绿的嫩芽已然破土,显露出勃勃生机。襄阳城头,“林”字大旗在萧瑟的秋风中猎猎作响,俯瞰着汉水两岸繁忙的漕运与新垦的田垄,也遥指着北方那片阴云密布的中原大地。
来自襄阳的捷报与详尽的荆襄形势分析,如同雪片般飞入武昌大都督府,堆放在林慕义的案头。金声桓的稳扎稳打,孙铭的奇兵锐进,沈文渊的政令推行,王光恩等降将的逐渐归心,乃至徐启元等士绅从抵触到被迫合作再到部分人开始尝试性融入新体系的微妙转变……所有信息都指向一个结论:荆襄之地,这颗至关重要的北伐棋子,已然落定,并且初步站稳了脚跟。
是时候了。
这一日,大都督府核心议事堂内,气氛庄重而热烈。不仅林慕义、陈忠、王五、黄得功等元老在座,刚刚从襄阳前线被紧急召回的北路军指挥使金声桓、前军都督府佥事孙铭,以及负责荆襄民政的沈文渊也赫然在列。此外,军咨府所有高级参谋,技术院主事赵铁柱,甚至格致书院山长沉廷扬也被特许与会。济济一堂,预示着这将是一次决定未来数年战略走向的最高层级会议。
巨大的沙盘上,代表着大都督府势力的蓝色旗帜,已经牢牢钉住了武昌至襄阳的广阔区域,并沿着汉水向西延伸。而北方,代表清军的黑色旗帜依旧密密麻麻地覆盖着河南、山东、北直隶,尤其是南阳、信阳方向,黑色小旗层层叠叠,显示出清军重兵集结的态势。东面,代表南京弘光朝廷的黄色旗帜散落江淮,透着涣散与不安。
“诸位,”林慕义的声音打破了沉寂,他站在沙盘前,目光如炬,扫过在场每一张或熟悉或新晋的面孔,“荆襄已定,根基初固。我等蛰伏经营,整军经武,非为偏安一隅。北伐中原,驱除鞑虏,光复神州,方是我辈夙愿!今日,便是我等定策北向,挥师决胜之始!”
他没有激昂的呐喊,平静的语调下却蕴含着火山般的力量,让所有人精神为之一振。
“然,北伐非匹夫之勇,乃倾国之力。”林慕义话锋一转,指向沙盘,“北虏势大,据有中原腹地,兵精粮足,尤以多铎、孔有德所部为劲敌。我军虽连战连捷,然总体实力仍处下风。如何以北伐?何时北伐?主攻方向何在?此乃今日议决之要务!”
金声桓率先起身,他在前线感触最深,指着南阳方向道:“大都督,末将以为,当以襄阳为基,主力北出,先取南阳!南阳乃中原门户,拿下此地,便可屏障荆襄,北窥洛阳,东胁开封,将战火引向虏廷腹地!且南阳清军主将觉罗巴哈纳,去岁屡次犯边,皆被我击退,士气已堕,正可一鼓而下!”他的策略直接而强硬,充满了野战决胜的自信。
“金将军勇略可嘉。”负责情报的王五缓缓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阴冷,“然,据最新线报,多尔衮已严令多铎、孔有德于开封、归德一带集结重兵,其中孔有德所率乌真超哈(汉军火器部队)携大量红夷大炮,实力不容小觑。我军若主力顿兵南阳坚城之下,恐遭多铎、孔有德南北夹击,陷入被动。”
黄得功也嗡声道:“水师虽利,然深入中原,作用有限。陆师若孤军深入,粮道漫长,易为虏骑所断。”
孙铭沉吟片刻,提出了不同看法:“末将以为,或可效仿荆襄故智,不以一城一地为念。我军可分出数支偏师,以营、团为单位,配属精锐火器,深入河南腹地,不与虏主力硬碰,专一袭扰其粮道,拔除其据点,联络各地义军,使虏廷四面烽火,疲于奔命。待其兵力分散,士气低落,我再以主力寻机决战,或可收奇效。”这是将他在郧阳山区运用的“掏心”战术放大到战略层面。
会场内顿时议论纷纷,有支持金声桓正面决战的,有赞同孙铭机动扰敌的,也有担心兵力不足、建议继续积蓄力量的。
林慕义静静听着,待众人声音稍歇,他才走到沙盘中央,手指并未直接指向南阳,而是落在了襄阳东北方向,淮河上游的信阳、光州一带。
“诸位所言,皆有道理。然,北伐首战,目标非在攻城略地之多寡,而在夺取战略主动权,打击虏廷士气,并为我后续行动打开局面。”
他的手指在信阳位置重重一点。
“此处,乃我军兵出中原之另一门户,控扼淮河上游,连接湖广、河南、南直隶。清军在此驻防相对南阳薄弱,且此地义军活动频繁,民心可用。若我遣一精锐兵团,由此突入,直插汝宁,威胁归德侧翼,则多铎、孔有德在开封的集结,必受牵动!”
他目光扫向金声桓和孙铭:“北伐,非止一路。可设为东西两路。东路,以孙铭为主将,率两万精锐,自信阳出,沿淮河北岸东进,以快打慢,不与虏大队纠缠,目标直指归德外围,牵制、扰乱敌军主力集结,并伺机与江北潜在反正势力联络!”
“西路,仍以金声桓为主将,坐镇襄阳。你部任务有二:其一,巩固防线,抵御南阳清军可能的反扑;其二,待东路搅乱敌军部署后,视情况北上,或取南阳,或与东路会师,寻歼虏军一部!”
“水师,”他看向黄得功,“全力保障汉水及长江中游航道安全,并做好策应东路,沿淮河支流进行有限支援之准备!”
“此乃‘东击西守,双拳并进’之策!”林慕义最终定调,“东路军为奇兵,要快,要狠,打乱敌人节奏;西路军为主力,要稳,要重,伺机给予致命一击!水师保障侧后,技术院、匠作营、格致书院,需为两路大军提供源源不断之利器与人才!政事堂则需确保粮饷民夫,稳固后方!”
这一策略,既有正兵之厚重,亦有奇兵之险绝,充分考虑了我我双方实力对比与地理形势,将军事行动与政治争取、后勤保障紧密结合。
“诸位,可还有异议?”林慕义环视全场。
“末将等无异议!”众将齐声应命,眼神炽热。宏大的北伐蓝图已然铺开,每个人都看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与责任。
“好!”林慕义声音陡然提高,“即日起,大都督府发布《北伐讨虏檄》!传檄天下,昭告我光复华夏之志!”
“孙铭!”
“末将在!”
“命你为东路军指挥使,整军备武,十日之内,自信阳出击!”
“末将领命!”
“金声桓!”
“末将在!”
“命你为西路军指挥使,谨守襄阳,伺机而动!”
“末将遵令!”
会议散去,战争的巨轮开始以更高的速度隆隆转动。武昌、襄阳乃至整个控制区,都进入了一种临战前的特殊状态。
林慕义独自留在议事堂,望着沙盘上那两支即将刺向北方的蓝色箭头,目光深邃而坚定。
鼎器已成,羽翼已丰。是时候将这尊凝聚了无数心血与期望的巨鼎,投向北方那片沉沦的土地,去撞响光复神州的第一声惊雷了。
北伐的号角,即将在淮汉之滨,凄厉吹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