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策的指令,如同在平静的湖面下投入了一块巨石。
表面上,河北的局势似乎因为“石顾不和”与“内部清查”而更显扑朔迷离,暗地里,一张更精密、更隐蔽的反向罗网,正悄无声息地张开。
邺城,将军府。
石破天按照陈策的授意,将对马扩的“监控”摆到了明面上。
他派出的“监视”人员几乎不加掩饰,甚至故意在马扩府邸周围制造了几次不大不小的冲突,闹得人心惶惶。
同时,他与顾青衫的“冷战”也持续升级,几次军务会议都不欢而散,连带着双方麾下的将领文吏,也隐隐形成了对峙的态势。
这种近乎内耗的紧张气氛,自然被真定府的范同尽收眼底。
“先生,邺城局势紧绷,石破天似乎认定马扩有问题,但苦无实证,只能以这种粗暴方式施压。其与顾青衫之矛盾,也已公开化,双方部属摩擦日增。”心腹详细汇报着最新情报。
范同枯瘦的手指捻着一枚黑色棋子,在棋盘上轻轻敲击,发出笃笃的轻响。
陈策的反应,比他预想的更为“激烈”。这种因内部猜忌而导致的精力内耗,正是他“惑影”与“惊鳞”之计所欲达成的效果。
然而,多疑的本性让他心中仍存着一丝警惕。
陈策,会如此轻易地被情绪左右吗?
“赵疤瘌那边呢?”他问道,目光依旧停留在棋盘上。
“赵疤瘌传讯,李全收到那封‘密信’后,虽未立即发作,但对其信任明显动摇,近日已多次单独召见其他几位头领,似在暗中调查。红袄军内部,流言更甚。”
范同嘴角微微扯动,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冷意。
很好。太行山的钉子,也已经扎进去了。
现在,需要再添一把火,让这混乱的火焰烧得更旺,逼得陈策不得不做出更激烈的反应,或者,逼出他隐藏的后手。
“让我们在邺城的‘影子’,可以开始下一步了。”范同落下黑子,声音平淡却带着杀机,“想办法,让马扩‘感觉’到,石破天即将对他下手。再‘不经意’地,给他指一条‘明路’。”
邺城,马扩府邸。
马扩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
府外明目张胆的监视,军中同僚异样的目光,都让他感觉到一张大网正在收紧。
他投降南军,本是无奈之举,只求保住性命家财,如今看来,竟是才出狼窝,又入虎穴?
深夜,一名平日里与他有些交情的低阶文吏,借着夜色掩护,悄悄来访。
“马将军,情况不妙啊!”文吏神色仓皇,压低声音道,“小弟刚从顾先生一位亲随那里听闻,石将军已认定你与真定暗通款曲,正在搜集证据,怕是……不日就要动手了!”
马扩脸色瞬间惨白,冷汗涔涔而下:“我……我冤枉啊!我投降以来,兢兢业业,从未有二心!”
“唉,马将军,如今这情形,空口白牙,谁信啊?”文吏叹息道,“石将军正在气头上,顾先生又……唉,听说顾先生也为您分辩了几句,反被石将军斥为‘包庇逆党’!”
马扩心如死灰,瘫坐在椅子上。
文吏凑近一步,声音几不可闻:“将军,蝼蚁尚且贪生。如今邺城已无您立锥之地,不如……早做打算?”
马扩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惧与挣扎:“你……你是说……”
“真定……或许是一条生路。”文吏意味深长地看着他,“范先生求贤若渴,以将军之才,若肯弃暗投明,必受重用!”
同一时间,太行山,红袄军大寨。
李全的营帐内,气氛凝重。
他面前站着几位跟随他多年的老兄弟,都是红袄军的核心头领。
“大哥,最近寨子里风言风语,说您信不过弟兄们,还在暗中调查顾先生?”一名脾气火爆的头领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不满,“咱们红袄军的兄弟,哪个不是跟狄虏有血海深仇?谁会去跟江南那些老棺材瓤子勾搭?您可别听了小人的挑拨!”
另一人也道:“是啊大哥,赵疤瘌那小子,来得蹊跷,嘴巴又甜,俺总觉得他不对劲!您可要留个心眼!”
李全看着这些生死与共的兄弟,心中五味杂陈。
他何尝不怀疑赵疤瘌?
那封密信出现得太过巧合。
但顾青衫那边……万一呢?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弟兄们的心,我李全明白!调查之事,并非不信大家,而是要将那暗中搞鬼的杂碎揪出来!至于顾先生……”他顿了顿,“陈先生已有明示,让我们稍安勿躁,暗中留意。
在先生指令到来之前,谁也不准轻举妄动,更不准对外透露半分!”
他将陈策的命令搬出来,暂时压下了内部的躁动,但心中的那根刺,却并未拔出。
真定府,密室。
范同接到了两条几乎同时送达的消息。
一条来自邺城:“马扩已如惊弓之鸟,求生之念甚切,然尚在犹豫。”
另一条来自太行山:“李全压下内部质疑,暂未对赵疤瘌及顾青衫采取行动,似在等待金陵指令。”
范同的眉头微微蹙起。
马扩的犹豫在他意料之中,毕竟叛降非同小可。
但李全的反应,却让他有些意外。
按照常理,以李全的草莽性格,见到那封“密信”,即便不立刻发作,也绝难如此沉得住气,甚至还能力压内部质疑。
这背后,定然有陈策的强力约束。
陈策……果然没有完全被“惑影”所迷。
他就像一块礁石,任凭风浪起,依旧稳稳立于水中。
“看来,火候还不够。”范同喃喃自语。他需要一场真正的混乱,一场能让陈策也感到措手不及、不得不动用其隐藏力量的混乱。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了棋盘,落在了那颗代表“赵疤瘌”的棋子上。
是时候,让这颗棋子,发挥它最终的价值了。
“传令给赵疤瘌,”范同的声音冰冷如铁,“‘惊鳞’之计,进入终局。让他不惜一切代价,在红袄军内部,制造一场真正的……火并!目标,可以是李全,也可以是任何忠于陈策的头领!我要看到血,看到红袄军彻底分裂!”
这是一招毒辣无比的逆鳞之计!
龙有逆鳞,触之必怒。
范同要做的,就是去强行拨动陈策麾下这支重要力量的“逆鳞”,逼其内部自相残杀,从而引发不可控的连锁反应,彻底打乱陈策的部署!
他倒要看看,当太行山燃起内讧的熊熊烈火时,陈策还能不能稳坐金陵,还能不能继续他那“反向罗网”的计划!
太行山,赵疤瘌接到了这道冷酷无比的指令。
他看着密令上“不惜一切代价”、“制造火拼”的字眼,额头渗出了冷汗。
他知道,这意味着他很可能也将暴露,甚至葬身于此。
但他没有选择。
从他接受范同任务的那一刻起,他的命,就不再属于自己。
赵疤瘌脸上那道狰狞的疤,在跳动的烛火下显得更加可怖。
他咧开嘴,露出一丝疯狂而绝望的笑容。
“李全……红袄军……呵呵,那就一起……玩把大的吧!”
他唤来两名绝对心腹,开始密谋。
目标,他选择了李全麾下一位性格刚直、对李全忠心耿耿,同时也对赵疤瘌这种“后来者”颇为不屑的头领——刘黑子。
只要制造一场刘黑子“意图火并”赵疤瘌的假象,再“失手”将其击杀,必然能引爆红袄军内部积累的矛盾!
金陵,清凉山别院。
陈策站在那幅巨大的北地舆图前,目光沉静。
来自河北和太行山的最新密报就放在手边。
范同的“逆鳞”之策,虽然狠毒,却并未出乎他的意料。
对手在久攻不下、计策效果渐衰之时,往往会行此险招、绝招。
“先生,范同这是狗急跳墙了!”吴文远语气凝重,“赵疤瘌若真在红袄军内部制造出血案,后果不堪设想!是否立刻通知李全将军,拿下赵疤瘌?”
陈策缓缓摇头,手指点在太行山的位置,又缓缓移向真定府。
“范同想用赵疤瘌这条‘死鱼’,来搅浑整片水域,逼我们出手,逼出我们的‘镜子’,甚至逼出我们更多的底牌。”他声音平稳,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冷静,“我们若此时动手,固然能除掉赵疤瘌,却也暴露了我们早已识破其计,更会让范同再次潜藏起来。下一次,他只会更隐蔽,更毒辣。”
“那难道就眼睁睁看着红袄军内讧?”
“不。”陈策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我们要借他这把‘刀’,不仅要除了赵疤瘌这条毒蛇,还要让他这把‘刀’,反过来,割伤他自己的手!”
他看向吴文远,下达了最终的指令:“启动‘镜影’最终阶段。让我们在真定的‘镜子’,给范同送一份他绝对无法拒绝的‘大礼’——一份关于石破天因内部压力,决定提前对中山方向发动一次‘有限攻势’,以转移视线、提振士气的‘绝密’作战计划!计划要足够详细,足够可信,更要让他觉得,这是千载难逢、可以重创甚至歼灭石破天一部主力的机会!”
吴文远倒吸一口凉气:“先生,此计太险!万一范同真的调集重兵……”
“他不会全力出击。”陈策语气笃定,“他生性多疑,绝不会完全相信。但他也绝不会放过这个可能重创我们的机会。他最大的可能,是派出一支精锐部队,进行试探性伏击。而这,正是我们想要的。”
他走到窗边,望着北方沉沉的夜空,仿佛看到了那即将爆发的血与火的碰撞。
“范同拨动了红袄军的‘逆鳞’,想让我们阵脚大乱。那我们就碰碰他的‘逆鳞’,看看他到底舍不舍得,拿出他最后的本钱,来赌这一把!”
“传令石破天,依计行事!告诉他,戏,该收场了。真刀真枪的时候,到了!”
“传令李全,严密监控赵疤瘌及其党羽,在其动手之时,以雷霆之势,将其一网打尽!不必留活口!”
“传令各部,准备迎接……真正的风暴!”
逆鳞已触,杀机四伏。
陈策与范同这场跨越千里的无声博弈,终于到了图穷匕见,以血洗血的最终时刻。
谁的计算更深一层,谁的意志更为坚定,谁就能在这凶险的“逆鳞”之局中,笑到最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