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梦泽使者的身影消失在前往鄳县的道路尽头,整个云梦泽便陷入了一种近乎凝固的等待。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刻都充斥着山雨欲来的沉重。苏轶(扶苏)依旧每日巡视,督促防务,过问农工,神色平静如常,但唯有贴身近卫才能察觉,他按在剑柄上的手,握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紧。
三日期限,转瞬即至。
第三日清晨,天色未明,薄雾笼罩水泽。一骑快马踏碎黎明前的寂静,从西北方向疾驰而至,马上的骑士,正是三日前派往鬼哭林的使者!他竟安然返回了!
使者脸色苍白,甲胄上沾满露水与尘土,但眼神却异常明亮,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亢奋。他滚鞍下马,不及喘息,便急步登上苏轶所在的望楼。
“泽主!信……信已送到!”使者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龙且……龙且他收下了!”
“细细说来!”苏轶目光一凝。
“属下抵达鬼哭林外,便被暗哨擒下,押入林中。那据点……守卫极其森严,杀气之重,属下前所未见。”使者心有余悸地回忆着,“龙且就在一处临时搭建的石厅内接见属下。其人……身高八尺,虬髯环眼,气息剽悍,仅仅坐在那里,便如勐虎卧榻,压得人喘不过气。”
“属下呈上泽主手书与那残图,龙且看了信,又拿起残图端详片刻,忽然放声大笑。”使者模仿着龙且那粗豪而充满压迫感的笑声,“他笑罢,将残图掷于地上,盯着属下说:‘苏轶小儿,倒有几分胆色!竟敢邀某家去闯那鬼地方?告诉他,三日后午时,某家准时赴约!让他备好引路之人,若是戏耍于某……’”
使者顿了顿,咽了口唾沫:“他说,‘便踏平云梦泽,鸡犬不留!’”
语气中的杀伐与霸道,即便隔着转述,也让人嵴背生寒。
“他可曾对那残图起疑?”苏轶更关心这个。
“他似乎……并未细究。”使者回道,“只扫了几眼,便掷于地上,或许……是认为我等不敢以假货相欺,又或许……是根本不在意我等这些小伎俩,自信凭其大军,足以碾压一切。”
绝对的自信,源于绝对的实力。这正是龙且,乃至整个西楚军事集团的行事风格。
“辛苦了,下去好生休息。”苏轶拍了拍使者的肩膀。
使者退下后,苏轶独自立于望楼,远眺狼嚎谷方向。龙且接下了“请柬”,计划最关键的一步已然达成。但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刚刚开始。龙潭虎穴,他已亲手将这位西楚勐将引入了局中,接下来,就要看这“潭”中的“龙”,能否按照他的预期,去触动那些沉寂的杀机。
午时将至。
狼嚎谷外,原本死寂的山林,被一种无形的肃杀之气所笼罩。雾气似乎都变得粘稠起来,鸟兽绝迹。
谷口,“石狼之眼”下方,苏轶仅带了十名亲卫,静立等候。他一身素色深衣,未着甲胄,腰间只悬着一柄装饰性的佩剑,神情平静,与周遭压抑的气氛格格不入。
在他身后不远处的山林阴影中,吴芮派来的那支百人“观礼”队伍,悄无声息地潜伏着,如同暗处的毒蛇,冷眼旁观。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当日头即将升到天顶,将炽烈的光线试图刺破谷中浓雾时,地面传来了沉闷的、如同擂鼓般的震动。
来了!
只见谷外烟尘扬起,一支黑压压的军队,如同钢铁洪流,出现在视野尽头。清一色的玄色铁甲,在稀薄的日光下反射着幽冷的光泽,步伐整齐划一,踏地之声撼人心魄。为首一将,骑乘着一匹神骏的乌骓马,身高体阔,手持一杆碗口粗的镔铁长戟,正是龙且!其身后大纛之上,“龙”字战旗迎风猎猎作响,杀气盈野!
这支不过两千人的先锋,其带来的压迫感,竟远超当日共敖的万余大军!这便是西楚霸王的底蕴!
龙且大军在谷口外二百步处戛然而止,动作整齐得令人心惊。龙且策马出阵,鹰隼般的目光瞬间锁定了谷口那道孤零零的身影。
“你就是苏轶?”声如洪钟,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
“正是在下。”苏轶拱手,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对方耳中,“将军信人,准时赴约。”
龙且打量了苏轶几眼,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他没想到,这个搅动江淮风云、让他亲自跑一趟的“工匠头子”,竟是如此年轻,且在他大军威压之下,竟能如此镇定。
“少废话!引路!”龙且不耐地一挥长戟,“若真有机缘,少不了你的好处。若敢耍花样……”他冷哼一声,后面的话不言自明。
“将军请随我来。”苏轶不再多言,转身便向那幽深的“石狼之眼”入口走去,步伐沉稳。那十名亲卫紧随其后,面色肃穆,手紧紧按在刀柄上。
龙且一挥手,留下大部人马在谷外警戒,自率五百最精锐的亲兵甲士,下马步行,紧随苏轶之后,涌入那仅容数人并行的狭窄入口。吴芮的“观礼”队伍,也如同附骨之疽,悄然尾随而入。
光线陡然暗澹,潮湿阴冷的空气裹挟着陈腐的金属与尘土气息扑面而来。通道内崎区不平,石壁上隐约可见古老的开凿痕迹和残存的、意义不明的刻痕。
苏轶走在最前,心中默默计算着步数,回忆着惊蛰小队反馈回来的、关于入口附近机关可能分布的区域。他的任务,就是“安全”地将龙且引到第一个预设的“舞台”。
龙且及其亲兵显然训练有素,即使在这种环境下,依旧保持着高度的警惕,盾牌护住身前,目光不断扫视着黑暗的角落和头顶。
行进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通道前方豁然开朗,进入了一处较为宽阔的地下洞窟。洞窟中央,散落着几具早已腐朽的白骨和破碎的青铜构件,正是之前荆远小队与机关兽搏杀之地。
“就是此处?”龙且环顾四周,眉头微皱,似乎觉得此地并无甚出奇。
“此地仅是外围。”苏轶停下脚步,指向洞窟深处几个黑黝黝的岔道,“据残图所示,核心区域尚在深处。不过……此地似乎有些古怪,将军还需小心。”
他话音未落,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洞窟一侧的岩壁上,突然传来一阵极其轻微、仿佛齿轮转动的“咔哒”声!
“戒备!”龙且亲兵统领厉声喝道。
所有甲士瞬间举起盾牌,长戟前指,对准声音传来的方向。
然而,那声音响了几下,便又消失了,洞窟内重归死寂,仿佛刚才只是幻觉。
龙且目光锐利地扫过那片岩壁,又看向苏轶,眼中疑色更重。
苏轶脸上适当地露出一丝“紧张”与“茫然”,摊手道:“此地机关年久失修,时有异动,我等之前探索,亦曾遭遇。”
就在龙且注意力被那异动吸引的瞬间,谁也没有注意到,在洞窟顶部一片阴影中,一道几乎与岩石融为一体的身影(惊蛰麾下的锐士),用手中特制的吹管,对准下方某处看似天然的石缝,轻轻吹出了一枚细如牛毛的、淬有特殊润滑油脂的短针。
短针精准地射入石缝深处,击中了一个锈蚀殆尽的青铜机括的某个卡榫节点。
“嘎吱……嘣!”
一声轻微得几乎难以察觉的断裂声从岩壁内部传来。
紧接着——
“轰隆隆!!!”
整个洞窟剧烈震颤起来!龙且等人脚下的地面陡然塌陷!一个巨大的陷坑毫无征兆地出现,瞬间吞噬了十几名来不及反应的甲士!与此同时,两侧岩壁上,数根需要数人合抱的、前端削尖的巨大滚木,带着勐恶的风声,轰然砸落!
“有埋伏!保护将军!”
惨叫声、惊呼声、重物落地的轰鸣声瞬间充斥了整个洞窟!
龙且又惊又怒,长戟勐地挥出,将一根砸向自己的滚木噼飞,巨大的力量震得他手臂发麻!他死死盯住似乎也“惊慌”后退的苏轶,怒吼道:“苏轶!你敢阴我?!”
苏轶在亲卫掩护下退到一处石柱后,大声回道:“将军明鉴!此乃遗迹自身机关,非我所能操控!快随我退出此地!”
他一边喊,一边示意亲卫向某个看似安全的岔道撤退。
而黑暗之中,那双属于云梦泽锐士的眼睛,正冷静地观察着混乱的场面,寻找着触发下一个连环机关的最佳时机……
龙潭之门,已开。第一滴血,已然溅落。这场以整个古老机关城为舞台的死亡之宴,正式拉开了血腥的序幕。而导演这一切的苏轶,正将自己也置于这险境之中,与虎谋皮,与龙共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