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续数周的高强度工作节奏,仿佛一根始终紧绷的弦。尽管各项改革部署正在稳步推进,成效初显,但林枫也意识到,无论是自己,还是身边的核心团队,都需要一个短暂的喘息之机,让精神得以舒缓,让思路重新充电。恰好,这个周末,女儿林念清学校放假,从大学回了家。
周六早晨,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调皮地跳跃在林枫的眼睑上。他难得没有在清晨六点准时醒来,而是睡到了七点多。睁开眼,身边的位置已经空了,沈青云总是起得比他早。他听着窗外隐约传来的鸟鸣,以及厨房里细微的、熟悉的响动,一种久违的、属于家庭的宁静与温馨缓缓包裹了他。
他起身,没有立刻去看手机里可能堆积的政务信息,而是穿着舒适的居家服,踱步到了餐厅。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清粥小菜,还有他偏爱的、沈青云亲手做的葱油花卷。女儿林念清正坐在桌边,一边小口喝着粥,一边看着平板电脑上的新闻,看到林枫出来,抬起头,甜甜地叫了一声:“爸,你醒啦?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哦。”
林枫笑着揉了揉女儿的头发,在她旁边坐下。“是啊,今天给自己放个假,也陪陪我们家的大学生。”他拿起一个花卷,咬了一口,熟悉的味道让他满足地眯了眯眼。这种简单而真实的幸福感,是任何政治成就都无法替代的。
沈青云端着一盘刚煎好的鸡蛋从厨房出来,看到父女俩都在,脸上露出了温柔的笑意。“难得你爸今天不忙,念清,上午有什么安排?要不要一起出去走走?”
林念清放下平板,眼睛转了转,带着点狡黠说:“妈,你今天不下乡调研了?爸,你也不用去开会或者批文件了?”她可是很清楚自己父母的工作狂属性。
“工作永远做不完,但女儿放假回家可是有限的。”林枫喝了口粥,语气轻松,“今天听你们安排,我就负责当司机和钱包。”
沈青云擦了擦手,坐下说:“我这边正好,上次说的那个智慧农业示范园,前期工作都安排好了,下周才下去。今天天气这么好,要不我们去城郊那个新开的‘清源生态农场’逛逛?听说那里不仅有采摘,还有一些现代农业科技的展示,正好,也让我们林省长视察一下民间智慧,换换脑子。”
“这个提议好!”林念清立刻举手赞成,“我早就想去了!还能摘草莓!”
林枫看着妻子和女儿期待的眼神,心情愈发舒畅。“好,那就这么定了。今天我们只谈风月,不谈工作。”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看似随意地问了一句:“念清,在学校里,和同学老师相处得怎么样?有没有人问起家里是做什么的?” 他虽然从不干涉女儿的社交,但也难免关心她在学校的环境。
林念清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语气轻松自然,带着一丝这个年龄段女孩特有的通透:“爸,您就放心吧。室友们问起来,我就说您和我妈都是普通公务员,朝九晚五那种。大家聊的都是学习、社团、追星什么的,没人整天刨根问底家里是干嘛的。我知道轻重,不会给您和妈添麻烦的。” 她狡黠地眨了眨眼,“再说了,‘普通公务员’也没说错嘛,您不也是为人民服务?”
林枫和沈青云对视一眼,眼中都流露出欣慰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女儿比他们想象的要更加懂事和成熟。林枫点点头,语气温和:“嗯,这样挺好。交朋友贵在真诚,与家庭背景无关。你自己把握分寸就好。”
一家人简单收拾后,便开车出发。林枫亲自驾驶着家里那辆普通的国产SUV,没有用公务车,也没有带秘书,享受着难得的普通人家的出行时光。车内播放着林念清喜欢的轻音乐,沈青云坐在副驾驶,偶尔指着窗外的景色说上几句。车子驶离市区,道路两旁的田园风光逐渐展开,绿意盎然,让人心旷神怡。
到达“清源生态农场”,果然人气很旺。阳光和煦,微风拂面,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植物的清新气息。林念清像只快乐的小鸟,拉着沈青云的手,兴奋地走在前面,看看这,指指那。林枫则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戴着顶普通的棒球帽和一副墨镜,乍一看,与周末出来休闲的普通中年父亲并无二致。他看着妻女的背影,脸上带着放松的微笑。
他们先去了智能温室参观。看到无土栽培、自动滴灌、环境智能调控等现代农业技术,林枫不禁驻足,饶有兴致地观察起来,甚至还和现场的技术员交流了几句,询问了一些关于能耗、产出和推广难度的问题,纯粹是出于个人兴趣和技术层面的好奇。沈青云在一旁打趣道:“林同志,说好了今天不谈工作的,你这职业病又犯了吧?”
林枫一愣,随即失笑,摆摆手道:“好好好,不问了,不问了,纯欣赏,纯欣赏。”
林念清也笑着挽住他的胳膊,“爸,您就放松点嘛!你看那边,好多人都去摘草莓呢,我们也去吧!”
来到草莓采摘园,红艳艳的果实掩映在绿叶之下,十分诱人。林念清拿着小篮子,熟练地挑选着成熟的草莓,沈青云则细心地告诉她如何辨别甜度高的果子。林枫也蹲下身,尝试着采摘,动作虽然略显笨拙,却乐在其中。不一会儿,他的指尖就染上了草莓的淡红色汁液。
“爸,你看你,笨手笨脚的。”林念清笑着递过一张湿巾。
林枫接过,擦着手,看着女儿篮子里饱满鲜红的草莓,再看看自己篮子里那些大小不一的“战利品”,自嘲地笑道:“看来这采摘也是个技术活,不比处理文件简单。”
就在一家人其乐融融,准备前往下一个区域时,一个略显尖锐又带着惊喜的女声从不远处传来:“呀!林念清?真的是你啊!”
林枫一家循声望去,只见一个穿着时髦、化着精致妆容的年轻女孩,挽着一个同样穿着讲究、气度不凡的中年男子的手臂,快步走了过来。那中年男子在看到林枫的瞬间,脸上的笑容明显僵了一下,眼神中闪过极度的惊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但很快被他用更热情的笑容掩盖了过去。
“王悦?”林念清有些意外地打了个招呼,显然是她的同学。
“好巧啊念清!你也来这儿玩?”名叫王悦的女孩声音清脆,带着一股自来熟的热情,她的目光快速扫过林念清身边的林枫和沈青云,尤其是在气质沉稳的林枫身上多停留了一瞬,然后带着点自然而然的炫耀语气,对她身边的男子说:“爸,这就是我常跟你提起的,我们专业那个特别低调的学霸林念清。” 紧接着,她又转向林念清,用一种看似随意实则刻意强调的口吻说道:“念清,我爸今天正好有空,非要拉我出来陪他散散心,说是前段时间忙那个‘全省要素平台数据对接标准’的协调会太耗神了,出来透透气。” 她巧妙地将父亲的工作内容和层级隐含在了抱怨式的关心之中,这是她惯用的、彰显身份而又不显得过于直白的方式。
那位王姓中年男子此时已经调整好状态,快步上前,微微躬身,伸出双手,语气带着十足的恭敬,甚至有些紧张:“林……林省长!您好您好!真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您!我是发改委的王宏远。” 他这自我介绍,等于直接印证了他女儿刚才那番话的分量。
林枫此刻已经摘下了墨镜,脸上带着平和而不失距离感的微笑,与王宏远轻轻握了握手:“王处长,你好。周末陪家人出来走走。” 他记得这个人,是发改委下面某个处室的负责人,在一些大型会议或汇报场合见过几次,有点印象,但不算深入。王悦提到的那个协调会,级别不低,看来这位王处长确实参与其中,或许还是个比较重要的协调角色。
这一幕,让站在旁边的王悦瞬间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她看看林枫,又看看身边一脸平静、仿佛习以为常的林念清,再回想自己刚才那番看似巧妙实则班门弄斧的介绍,脸颊瞬间涨得通红,之前的优越感和炫耀心思荡然无存,只剩下巨大的尴尬和窘迫。她怎么也没想到,平时在学校里低调得像个透明人、只说是普通公务员家庭的林念清,父亲竟然是……竟然是经常在省新闻里出现的、连自己父亲都要如此恭敬对待的林省长!自己父亲忙的那个项目,恐怕正是这位林省长大力推动的核心工程之一!
林念清倒是没什么特别反应,只是对王悦笑了笑,算是回应了刚才的招呼。
王宏远显然非常激动,也有些手足无措,连忙说道:“是是是,省长日理万机,难得休息,我们就不打扰您和家人了。” 他拉了拉还有些发懵的女儿,“小悦,我们……我们去那边看看。”
王悦几乎是机械地被父亲拉着离开,走远了还能听到王宏远压低声音的、带着后怕和庆幸的复杂语调:“你这孩子……那是林省长!你同学是林省长的千金你怎么不早说!刚才还那样……幸亏,幸亏林省长没计较……”
看着王家父女有些仓促离开的背影,林枫无奈地摇了摇头,对身边的沈青云和女儿苦笑道:“看来想彻底放松一下也不容易。”
沈青云挽住他的胳膊,柔声道:“只是个意外插曲,别影响了心情。”
林念清则吐了吐舌头,小声对林枫说:“爸,我可从来没跟王悦她们炫耀过啊。是她自己总爱用这种‘不经意’的方式说她爸多忙、参与多重要的项目。我要是说您是谁,那不成跟她一样了嘛,多没意思。”
林枫看着女儿清澈而带着一丝揶揄的眼神,心中慰藉,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做得对。爸爸希望你交朋友,是因为你这个人,而不是因为爸爸是谁。今天这事,过去了就别想了。不过,”他话锋一转,带着点调侃,“看来我在年轻人那里,知名度还是不够高啊,还得继续努力。”
这句玩笑话让沈青云和林念清都笑了起来,刚才那点小小的尴尬气氛顿时烟消云散。
这个小插曲并没有过多影响一家人的兴致。他们继续在农场里漫步,看了小动物,体验了手工磨豆浆,中午就在农场的餐厅用餐,食材大多取自农场自产,新鲜可口。吃饭时,林念清叽叽喳喳地讲着大学里的趣事,社团活动,遇到的奇葩老师,还有和室友们的小矛盾,刻意避开了刚才的话题。林枫和沈青云认真地听着,不时插话问几句,或者给出一些温和的建议。这种纯粹的、关于家长里短的对话,让林枫感到一种脚踏实地的温暖。
午后,他们在一片树荫下的长椅上休息。林枫看着远处嬉戏的孩童和波光粼粼的人工湖,若有所思。沈青云轻声问:“在想刚才的事?”
林枫微微颔首:“嗯。看到王处长和他女儿,就在想,家风和家教真的太重要了。父母是什么样子,往往会影响孩子成为什么样子。那位王悦同学,看起来也是个聪明孩子,只是她父亲可能……平时在家里流露出的东西不太一样,或者他那个位置,接触到的吹捧比较多,让孩子也无形中学到了这些。” 他没有把话说得太透,但沈青云明白他的意思。那种急于彰显身份、并将工作上的影响力不经意间转化为家庭谈资乃至子女炫耀资本的心态,本身就是一种不太健康的风气。
“所以我们更要以身作则。”沈青云握了握他的手,“念清能像现在这样,不骄不躁,明事理,比什么都强。这说明我们的教育方式是成功的。”
“是啊。”林枫感慨道,“财富地位都是过眼云烟,能留给孩子的,正确的价值观和独立的人格,才是最重要的财富。看到念清今天的表现,我很欣慰。”
夕阳西下,一家三口才满载着采摘的果蔬和轻松愉快的心情,踏上了归途。林念清大概是玩累了,在车上靠着沈青云睡着了。林枫透过后视镜看着女儿恬静的睡颜和妻子温柔的目光,心中充满了宁静与力量。
他知道,明天依旧会有开不完的会,批不完的文件,处理不完的难题。官场上也总会遇到形形色色的人,比如今天这位偶然遇见的、颇懂“巧妙”彰显身份的王处长。但家庭,永远是他最坚实的后盾和最温暖的港湾,女儿的健康成长和正确价值观的树立,更是他作为父亲最重要的责任。这片其乐融融的时光,以及女儿那份远超年龄的清醒、低调与淡然,是他砥砺前行中,最珍贵的润滑剂、慰藉和骄傲。今天的短暂休憩,不仅放松了身心,也更让他坚定了许多东西——无论是为官,还是为人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