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远编织的大网在时代的洪流中剧烈震颤,四面八方涌来的浪潮考验着每一根丝线的韧性。他立于风暴中心,目光如炬,必须在惊澜彻底爆发前,稳固住这艘初具雏形的巨舰。
左宗棠忠实地执行了陈远“打疼了再谈”的策略。一支超过五百人的俄军巡逻队,在试图越过清军划定的警戒线进行挑衅时,遭遇了“振武军”一个精锐营的伏击。战斗毫无悬念,在“惊蛰”炮的精准覆盖和“远火”步枪的密集射击下,俄军巡逻队几乎被全歼,仅有数人侥幸逃回。
这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圣彼得堡的脸上。沙皇亚历山大二世震怒,主战派叫嚣着报复。然而,几乎在同一时间,那些收到了胡雪岩“礼物”的俄国贵族和官员们,开始在不同的场合“理性”地分析对清开战的巨大成本和风险,以及维持和平、开展贸易可能带来的惊人利润。俄国财政大臣更是直言不讳地指出,漫长的补给线和清军表现出的战斗力,将使任何大规模的军事行动代价高昂。
就在俄国内部争吵不休时,陈远通过恭亲王,向总理衙门提出了一个“折中”方案:清廷可以同意在新疆给予俄国一定的贸易优惠税率,并开放几个指定的边境城市进行互市,但前提是俄军必须无条件、完整地撤出伊犁全境,且不得附带任何政治条件。
这个方案,既给了俄国人一个体面撤退和经济补偿的台阶,又坚决守住了领土完整的底线。格尔斯在谈判桌前,面对清廷代表突然抛出的这份既强硬又留有馀地的方案,一时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
朝鲜汉城,陈远派出的军事顾问团取得了意想不到的进展。由他们帮助编练的“拱卫军”,虽然只有两千人,但装备整齐,训练有法,在几次小规模的剿匪和演练中表现出色,赢得了朝鲜国王李熙和闵妃的一定信任。顾问团团长趁机提出,希望帮助朝鲜建立一个小型的兵工作坊,以维修枪械、生产弹药,减少对宗主国的依赖。
这一提议,深深打动了力图强化王权的李熙和闵妃。然而,此举彻底触动了以大院君为首的守旧派和亲华(李鸿章系)势力的利益。汉城的气氛骤然紧张,各种针对顾问团和“拱卫军”的流言蜚语开始传播。
几乎与此同时,李铁柱从上海发来紧急密报:日本驻朝鲜公使竹添进一郎的活动异常频繁,与朝鲜开化党人过从甚密,似乎在策划着什么。而北洋水师也突然派出军舰,在仁川外海进行“例行巡航”,其威慑意味不言自明。
朝鲜,这个夹在中日之间的半岛,已然成了一个巨大的火药桶。陈远意识到,自己抢先落下的棋子,虽然占据了一定的先机,但也提前引爆了潜在的矛盾。他立刻密令顾问团:“暂停兵工作坊之议,巩固现有成果,加强戒备,尤其注意日本动向,随时汇报!”
“北洋工业建设债券”带来的资金盛宴之后,陈远主导的“刮骨疗毒”行动也在雷厉风行地进行。数名涉嫌贪墨的官员和商人被革职查办,家产抄没,其中甚至包括一位与恭亲王有些远亲关系的管事。陈远毫不留情的铁腕,震慑了整个体系,混乱的资金流向迅速得到规范,效率开始回升。
但陈远的目光看得更远。他知道,仅仅依靠人治和严刑峻法并非长久之计。他召集胡雪岩、李铁柱以及几位精心挑选的、精通西洋律法和商规的幕僚,开始秘密起草一份《北洋实业章程》,试图建立一个初步的、基于规则和契约的现代企业管理框架,涵盖财务审计、人事任免、技术保密、利润分配等各个方面。
“我们要立的,不是一家一姓的私规,而是能传之后世的铁律!”陈远在起草会议上定下基调。与此同时,他指示冯墨,在保证核心军工研发的同时,可以适当分出一部分精力,研究如何将一些相对成熟的军用技术(如标准化生产、精密测量)转化为民用,探索“以民养军”的可能性。他看中了刚刚起步的电报业和即将兴起的铁路,这些都是未来国家的血脉。
额驸府内,一声响亮的婴啼划破了夜的宁静。灵汐顺利产下一子,母子平安。
消息传出,宫廷震动。太后大喜,亲自为皇外孙赐名“陈璋”,取“弄璋之喜”的祥瑞之意,赏赐如潮水般涌来。恭亲王、醇亲王等宗室重臣纷纷登门道贺。陈远抱着怀中这个与自己血脉相连、同时也流淌着爱新觉罗血液的小生命,心中百感交集。喜悦、责任、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交织在一起。这个孩子,无疑将他和这个帝国的命运捆绑得更加紧密。
然而,就在这喜庆的氛围中,一封来自南洋的信,再次悄然而至。杨芷幽的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简短,却带着一丝焦灼:
“闻君弄璋之喜,遥祝安康。南洋局势骤紧,英荷联合施压,锡矿、橡胶园岌岌可危。德人态度暧昧,所求甚巨。急需资金与技术支援,至少新型选矿设备图纸与十万银元,望君念及旧谊与共同之志,火速援手!知名不具。”
随信附上的,不再是样品或图纸,而是一张简易的、标注着她目前控制区域和遭受挤压态势的地图。
陈远看着这封求救信,又看了看摇篮中熟睡的儿子,眉头紧锁。南洋的支点,是他宏大布局中不可或缺的一环,杨芷幽更是他技术和海外情报的重要来源。但十万银元不是小数目,抽调新型设备图纸更是涉及核心机密,尤其是在他刚刚整顿内部、各方目光聚焦之时。
一边是初生的血脉与稳固的根基,一边是遥远的危机与未竟的理想。
惊澜四起,考验的不仅是他的谋略,更是他的取舍与决断。陈远知道,自己必须尽快做出选择,任何一个决策的偏差,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导致满盘皆输。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再次投向那张巨大的舆图,手指在南洋的位置上重重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