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林城内日渐浓厚的文风与士气,如同一根根尖刺,扎在北京清廷统治者的神经上。
尤其是当江南总督洪承畴的加急密奏呈递到多尔衮案头时,这位摄政王的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密奏中详细禀明了虽经严密封锁,仍不断有士子通过各种途径,如同涓涓细流汇入江河般涌入广西,抵达桂林。
更令洪承畴忧心的是,这些成功抵达的士子,其事迹本身就在鼓舞着更多的人,南方士林的人心向背正在发生着微妙而危险的倾斜。
“废物!一群废物!”
多尔衮猛地将密报摔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
他精心布置的封锁线,竟然被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钻出了这么多窟窿!
这不仅是面子问题,更关乎大清统治的合法性根基。
若天下士子皆心向南明,那他大清即便占了城池,又能坐得稳几天江山?
“刚林!”
“奴才在!”
大学士刚林应声而入,感受到殿内压抑的怒火,大气也不敢出。
“洪承畴的密报,你也看了。”
多尔衮声音冰冷,“看来,光是封锁和谣言,还不足以让这些汉人书生死心!必须给他们施加更大的压力!”
他眼中寒光一闪,下达了新的指令:
“第一,军事威压,以战迫和!
传令给湖广前线的孔有德、耿仲明,还有江西、广东的驻防八旗!
让他们不要再小打小闹!给本王陈兵边境,做出大举进攻的态势!
尤其是孔有德,让他集结兵力,猛攻永州、襄阳一线,务必给桂林造成巨大的军事压力!
本王要让朱由榔和那些酸子们知道,他们的科举美梦,随时可能在我大清的铁蹄下化为齑粉!”
“第二,文攻心战,瓦解斗志!
”多尔衮顿了顿,目光投向刚林。
“光靠下面那些人散布流言,层次太低!需要更有分量的人出来说话。
你去,让孔胤植、钱谦益动动笔!他们在那些读书人里还有些名望。
让他们写文章,发议论!就说什么‘天命无常,惟德者居之’,‘朱明失德,气数已尽’,‘大清入主中原,乃是承天应人,革故鼎新’!
总之,要让他从‘道统’、‘天命’的角度,论证我大清的正统性,瓦解那些士子对南明的最后一丝幻想!”
“奴才遵旨!”
刚林心领神会,洪承畴在前线施以军事高压,孔胤植和钱谦益在后方发动文攻心战。
这一武一文,双管齐下,看那桂林伪廷还能支撑多久!
洪承畴接到北京严令,不敢怠慢,立刻协调各方。
很快,湖广、江西方向的清军开始大规模调动。
在永州城下,恭顺王孔有德亲自督师,数万清军旌旗招展,营寨连绵数十里,攻城器械日夜不停地打造。
战鼓声、号角声震天动地,小规模的接触战几乎每日都在发生,硝烟弥漫在湘桂边境的天空。
在北京清廷的示意和“优遇”下,当代衍圣公孔胤植。
这位被清廷迅速承认并刻意笼络的“圣人苗裔”,公开发表了一份劝学文告。
这份以孔府名义发出的文书,通过清廷控制的驿站系统和暗中渠道,迅速向四方传播,也悄然流入了桂林。
文告中,孔胤植以“天下师表”后人的口吻,引经据典,却字字诛心:
“……夫圣人之道,在顺天应人,在止戈息民。今天命已革,大清入主,抚有华夏,崇儒重道,远超前明。
皇上圣明,尊孔祭圣,此乃儒门之幸,文教复兴之机也。
尔等士子,当明晓时势,体会圣心,岂可拘泥于一姓之兴替,而置天下苍生于不顾,追随那偏安逆流,徒令斯文扫地,生灵再遭涂炭?
望天下读书人,潜心向学,勿问政事,以待新朝太平,共沐圣人教化……”
与此同时,一些来自江南的商旅,也带来了钱谦益最新发表的言论。
这些经过精心修饰的文章,开始在少数士子中间悄然流传。
“……夫国之兴替,犹四时之更迭,朱明享国二百余载,德衰运竭,乃至流寇蜂起,社稷丘墟。此岂非天命哉?
今大清应运而生,扫荡群丑,混一宇内,实乃承天受命,革故鼎新也。
士君子当识时务,明达天命,岂可抱残守缺,效忠那偏安一隅、苟延残喘之伪朝,徒使生灵涂炭,文脉断绝乎?”
这些言论,以其“理性”的分析和“忧国忧民”的姿态,确实在部分内心动摇、或本就对前途感到迷茫的士子心中,激起了涟漪。
孔胤植以“衍圣公”名义发出的劝学文告,与钱谦益“顺应天命”的言论,如同两块投入桂林这口已然沸腾大锅的冰冷石头,确实激起了剧烈的反应。
起初,是短暂的惊愕与死寂。
尤其是在一些来自山东、北直隶等深受孔府影响的士子中间,那份盖着衍圣公府印鉴的文告抄本,仿佛带着千钧重量,压得他们喘不过气。
圣裔背书,对于自幼诵读“非礼勿视,非礼勿听”的他们而言,其精神冲击是钱谦益这等“贰臣”远远无法比拟的。
少数人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与痛苦挣扎,客栈角落里的叹息声,学舍中无言的沉默,都预示着这股逆流带来的寒意。
一位来自山东的年轻士子,捧着那份抄录的孔府文告,双手颤抖,面色惨白,喃喃道:
“连……连衍圣公都这么说……难道,难道我们真的错了?大明气数真的已尽?
我们坚持的,只是逆天而行的执念吗?这……这圣贤书,读来何用……”
他信仰的基石仿佛在瞬间崩塌,整个人都萎靡下去。
“糊涂!”一声断喝如同惊雷,来自一位面容坚毅的湖广士子,李明睿。
他一把夺过那文告,看也不看,竟直接撕得粉碎!
“荒谬!无耻之尤!”
“孔胤植?他也配提‘圣人教化’?圣人教的是‘杀身成仁,舍生取义’!
教的是‘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
可这孔胤植,李闯来了他跪李闯,建奴来了他跪建奴,如此首鼠两端,苟且偷生之辈,与圣人教诲哪一点相符?
他代表的不是圣人,是曲阜那几间跪惯了膝盖的宅院!”
他的话如同利剑,撕开了那层虚伪的包装,引得满堂喝彩。
“李兄鞭辟入里!”
一个江浙口音的士子接口,语气中带着文人特有的刻薄。
“还有那钱牧斋,水太凉,头皮痒,江南稚童皆知!此等贪生怕死、毫无廉耻之人,如今却来教我们何谓‘天命’、‘时务’?
岂非滑天下之大稽?他的话,便如秦淮河畔的脂粉气,闻之令人作呕,岂能污我辈之耳?”
“兄台大谬!”
突然一道驳斥声,如同惊雷一般响起。
众人纷纷循着声音看去,只见一位衣着光鲜的江南士子站起身来。
见众人目光汇聚而来,此人拱了拱手道:“方才闻兄台以‘脂粉气’鄙薄秦淮,斥其‘恶心’,在下实难苟同!诸君可知,这秦淮河水,养的不仅是风月,更是风骨!”
他目光炯炯,扫视全场,声音愈发清亮:
“诸位都知钱谦益,官至礼部侍郎,东林领袖,文章魁首,端的是‘清气’凛然。
然则,甲申国变,社稷倾覆,是谁劝夫殉节,欲投水以全忠义?
是那位出自秦淮的柳如是!
又是谁,畏缩不前,以‘水太冷’为由,腆颜事敌,甘为贰臣?正是此等须眉浊物,钱谦益!”
说到此处,他言语中已带悲愤,猛地一挥袖袍:
“试问诸君!那等贪生畏死、毫无廉耻的所谓‘清流’,比之柳夫人裙裾间那一缕不屈的魂、比之秦淮波光中那一点报国的志,孰高孰下?孰清孰浊?”
他最终看向最初发言之人,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故而,非是秦淮脂粉气恶心,而是某些自命清高之辈,满口仁义道德,却行径龌龊,他们,才真真配不上这秦淮河畔的烈烈风骨!钱牧斋,他也配与秦淮河的女子相比?呸!”
原本被驳斥的那位士子已经摩拳擦掌,准备以“力”服人,不曾想原来是友军。
随即这位士子默默的放下已经挽起的袖子。
“好!”
“好!”…
堂内士子无不拍手叫好。
“诸位,静一静!”
一位年岁稍长、面容清癯的江西老举人站了起来,他捋着胡须,目光沉静却有力。
“孔府失节,钱某无行,此乃其个人之耻,亦是其家族、其乡党之羞。然,这与圣人何干?与儒学何干?又与吾等何干?”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
“吾等今日汇聚桂林,所为何来?乃为天下!为华夏!建奴强行剃发,毁我衣冠;圈地占房,掠我田产;动辄屠城,戕我百姓!
此乃‘亡天下’之祸!顾亭林先生有言:‘保国者,其君其臣肉食者谋之;保天下者,匹夫之贱与有责焉耳矣!’”
老举人引用江南抗清士人圈的核心领袖之一,顾炎武的名言,瞬间点燃了所有人的情绪。
“说得对!保天下!吾辈之责也!”
“孔府降了,钱某降了,那是他们自甘堕落!我辈读圣贤书,所学何事?正为此存亡继绝之时!”
“他们代表不了圣人,更代表不了我等寒窗苦读、心存正气之士!”
批判的矛头不仅指向北方的投降者,也开始指向内部那极少数的动摇者。
一种强大的舆论压力在士子群体中形成,任何为孔、钱言论辩护或表现出犹豫的苗头,都会立刻遭到周围人严厉的目光和义正辞严的驳斥。
很快,一篇篇驳斥孔胤植、钱谦益的檄文、诗词在士子间传抄、唱和。
有人从经学角度论证“夷夏之防”大于天;
有人以史为鉴,痛斥历代降臣的丑态与下场;
更有激愤者,直接撰文将孔胤植斥为“曲阜之逆竖”。
将钱谦益骂作“文坛之妖孽”。
这股汹涌的批判浪潮,甚至形成了文字,被一些胆大的书商刊印成小册子,在桂林城内悄然流传,其言辞之激烈,立场之鲜明,远比朝廷官方的文书更能反映此刻桂林士林的心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