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科取士”这四个字,对于千百年来浸淫在科举功名中的读书人而言,有着近乎本能的吸引力。
那不仅是个人前程,更是文明正朔的象征。
永历朝廷在桂林开科取士,这无疑是在向天下宣告。
大明国祚未绝,华夏衣冠的正统在此!
这不仅仅是一次选拔官吏的考试,更是一面凝聚人心的旗帜,是对清廷“剃发易服”文化压迫最直接、最激烈的抗争。
它点燃的,是无数在异族统治下苦苦挣扎的士人心中那簇几乎熄灭的火焰。
然而,这火焰的光芒,也彻底刺痛了北京的清廷。
摄政王多尔衮的意志,化作了冰冷的政令和锋利的刀剑,如同严冬的寒潮,向着整个华夏席卷而去。
长江,这条横贯东西的黄金水道,此刻却成了一道森严的封锁线。
自武昌以下,江面上清军水师战船巡弋的密度增加了数倍。
高大的战船如同移动的堡垒,桅杆上的探旗迎风猎猎作响,船头站立的兵丁盔甲鲜明,刀光映着冰冷的江水。
所有意图西进、南下的船只,无论官民商旅,一律被强制靠岸,接受近乎苛刻的盘查。
“所有船只,靠岸!接受检查!”
粗野的呼喝声在江面上回荡。
一条来自安庆的客船被逼停。
船老大陪着笑脸,还未开口,一队如狼似虎的清兵就跳了上来,为首的哨官目光如鹰隼,扫过船上惊惶的乘客。
“你,出来!”
他指向一个穿着虽朴素但浆洗得十分干净的青衫年轻人,“行李打开!”
年轻人脸色微白,强作镇定地打开随身的藤箱。
里面是几件换洗衣物,一套文房四宝,还有几本用油布精心包裹的书籍。
“《孟子集注》?《春秋左传》?”
哨官拿起书翻了翻,冷笑一声。
“哼,果然是读圣贤书的!说,是不是想去桂林投伪明?”
年轻人深吸一口气,按照早已准备好的说辞回答:
“军爷明鉴,学生是去衡阳访友,并非去桂林。这些书籍是平日研读所用,以备与友人切磋学问。”
“访友?兵荒马乱的访什么友?”
哨官显然不信,厉声道,“我看你形迹可疑,言语闪烁!来人,给我仔细搜!”
兵丁们将年轻人的行李翻得底朝天,甚至拆开了棉被的夹层,敲打了箱子的底板,却一无所获。
年轻人手心全是冷汗,他真正的经义文章,早已被誊写在极薄的桑皮纸上,缝在了贴身内衣的夹层里。
哨官见他应对还算沉着,搜查也无结果,虽仍怀疑,却也不好无凭无据就抓人,只得恶狠狠地警告道:
“衡阳可以去,再往南,格杀勿论!滚吧!”
年轻人如蒙大赦,连忙收拾行李,心中却无半分喜悦,只有道阻且长的沉重。
并非所有人都如此幸运。
在另一处渡口,几位结伴而行的士子被搜出了夹带的时文策论。
尽管他们声称是“游学笔记”,但带队的清军把总根本不容分说。
“证据确凿,还敢狡辩?统统拿下!”
把总狞笑着一挥手,“把这些逆儒押送大牢!让他们好好尝尝‘游学’的滋味!”
书籍被当场焚毁,士子们被铁链锁拿,推搡着押离江岸,前途未卜,生死难料。
江风吹过,只留下灰烬和一片压抑的悲凉。
陆路关卡更是危机四伏。
通往广西的各处隘口、山间小径,都增设了哨卡,盘查得极为细致。
一队扮作行商的士子遇到了麻烦。
他们雇佣的向导试图带领他们绕过官卡,却不慎撞见了巡山的清军斥候。
“站住!干什么的?”
斥候小队张弓搭箭,厉声喝问。
为首的“商队”头领,实为一位颇有胆识的江西士子,连忙上前,操着不太熟练的湖广口音解释:
“军爷,我们是贩运山货的,走惯了这条小路,图个近便。”
斥候头目打量着他们,目光落在几人虽然沾满尘土却难掩斯文气的脸上,又看了看他们驮货的骡子:
“山货?我看你们像‘书香’!行李卸下来检查!”
众人心知不妙,一旦检查,藏在货物中的书籍必然暴露。
情急之下,那江西士子心一横,从怀中掏出一小锭金子,悄悄塞到头目手中,低声道:
“军爷行个方便,实在是家中老母病重,急着赶回去,这点心意给弟兄们买酒喝。”
头目掂了掂金子,脸色阴晴不定。
他既贪图钱财,又怕担上放走“逆党”的干系。
正犹豫间,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似乎有更大的巡逻队正在靠近。
头目脸色一变,迅速将金子揣入怀中,压低声音骂道:
“快滚!别再让老子看见你们!往西边那条岔路走,能绕过去!记住,你们什么都没看见!”
士子们如释重负,连忙道谢,牵起骡子,几乎是跑着钻入了西边的密林之中,心脏狂跳,仿佛刚从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清廷的封锁是有效的,它成功地拦截、吓退了相当一部分士子。
严密的盘查、血腥的镇压、以及刻意散布的“科举是陷阱”、“桂林即将被攻破”的谣言,让许多人的南下之梦胎死腹中,或中途折返。
但是,文明的韧性,士人的风骨,在高压之下反而愈发凸显。
总有像那江西士子一样胆大心细、准备充分之人,或是凭借智慧如密藏文书、贿赂守军,或是依靠对地形的熟悉,或是纯粹靠着运气和一股不屈的信念,突破了层层阻碍。
他们风餐露宿,忍饥挨饿,躲避着明哨暗卡,穿越了烽火连线的危险地带。
当他们终于拖着疲惫不堪、衣衫褴褛的身躯,踏入广西地界。
看到那依然在城头飘扬的大明旗帜时,许多人瞬间热泪盈眶,朝着桂林方向,深深叩拜。
他们带来的,不仅是可能入选的人才,更是天下士心未死、文明火种犹存的确证!
每一个成功抵达桂林的士子,都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多尔衮和北京清廷的脸上,宣告着文化正统的不可征服。
而桂林城内,随着各地士子陆续抵达,原本因战云密布而有些压抑的气氛,反而被一种悲壮而激昂的文风所冲淡。
客栈里,寺庙中,甚至临时开辟的学舍内,都能看到士子们埋头苦读、相互切磋的身影。
他们知道,他们能来到这里,本身就已经是一种胜利。
而接下来的考试,他们将用手中的笔,为这个危难中的王朝,也为他们心中不灭的文明正朔,写下新的篇章。
朱由榔站在行宫高处,听着锦衣卫汇报各地士子突破封锁抵达桂林的情况,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好!甚好!”
他抚掌道,“此乃人心所向,大势所趋!传令下去,好生安置这些赤子,一应饮食用度,不得短缺!
他们要考的,不仅仅是一场功名,更是我大明的气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