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严起恒的财政汇报,朱由榔挑了挑眉,但也并未太过担心。
毕竟他内帑目前还有七百多万,朝廷的这六万兵马,自己还能养两到三年。
在这两三年内则必须打出去,获得更大的地盘。
届时哪怕无法收到足够的税,也可以通过继续抄家搞银子。
想到此处,朱由榔不由得想起八大晋商,还有世修降表等这些家族。
抄了他们,想必再多六万兵马也能轻松供养。
朱由榔心念电转之间,一条清晰且激进的道路已然在脑海中铺开。
他压下关于晋商等“钱袋子”的思绪,知道那是未来的目标,眼下必须先走稳第一步。
他目光恢复清明。
“诸卿,钱粮之事,朕意已决。内帑之银,便是用于此刻!龙骧军需建,京营需强,此乃朝廷立足之本,无可动摇!”
“传朕旨意,自即日起,广西全境进入战时状态!一切以练兵、整军、备战为优先!各府县需全力配合兵员招募、粮草征收、工匠调度。”
这道命令,等于将整个广西的资源向军事倾斜,确立了“一切为了前线”的最高原则。
与此同时,另一项关乎朝廷未来人才根基的大事也迫在眉睫。
首辅瞿式耜适时出列奏报:
“陛下,昭告天下之‘桂林恩科’,如今已是八月,距十月初九之考期,仅余两月。
各地士子,不畏艰险,已陆续启程奔赴桂林。此乃陛下承嗣大统后首次开科,意义重大,关乎天下士林之向背,朝廷文脉之延续。”
朱由榔神色一肃,科举是他凝聚人心、选拔寒门、对抗清廷“剃发易服”文化压迫的重要武器。
“此事亦不容有失!礼部、翰林院需精心筹备,务求公允严明,使天下英才尽入彀中!
考场规制、士子接待、防弊举措,皆需虑及周全。朕要让天下人看到,大明正朔在此,文明礼仪在此!”
然而,无论是朱由榔还是殿内群臣都清楚,如此大张旗鼓地开科取士,满清方面绝不会坐视不理。
几乎在同一时间,数千里外的北京,清廷摄政王多尔衮的案头,也摆上了关于桂林开科的紧急密报。
多尔衮览毕,眼神阴鸷。
他冷笑一声,这触及了清廷试图确立自身正统性、瓦解南方抵抗意志的核心利益。
“伪明朱由榔,妄图藉此收拢南人之心,与我大清争正统?”
他冷哼一声,眼中闪过厉色,“痴心妄想!”
他立刻召来心腹大臣、大学士刚林。
刚林不仅文采出众,深得信任,且对打击汉人抵抗势力向来手段狠辣。
“刚林,桂林伪廷十月开科之事,你已知晓。”
多尔衮语气冰冷,“此事绝不能让其如愿!你即刻以朝廷名义,向江南总督洪承畴、湖广等地督抚、以及江西、广东前线将领发出八百里加急廷寄,严令他们:
第一,严密封锁!各地务必于通往广西之水陆要道设卡,严格盘查。但凡形似士子、携带书籍文稿者,严加讯问,极力阻挠,能扣押便扣押,能驱回便驱回,绝不可令其轻易进入广西!
第二,散布谣言,动摇人心!着其选派精干人手,或收买当地奸民,潜入广西及周边地域,广泛散播消息。
就说桂林科举乃是陷阱,是为诱杀士子以立威;或言伪明朝廷内部倾轧,即便考中亦无前途,顷刻间便将覆灭!
第三,武力威慑,制造恐慌!命恭顺王孔有德、怀顺王耿仲明等部,于湖广地带加强巡弋,制造紧张气氛。
若遇小股明军或时机恰当,可进行迅猛剽掠,务求使广西上下,尤其是桂林之地,人心惶惶,让那些酸子不敢赴考!”
刚林肃然领命:“摄政王明鉴!此三管齐下,必能让那桂林科举黯然失色,令朱由榔颜面扫地!奴才这就去拟旨,以六百里加急发出!”
“去吧!”
多尔衮挥挥手,补充道。
“告诉洪承畴他们,此事关乎大局,若办事不力,让大量士子涌入桂林,休怪本王无情!”
永历朝廷在桂林开科取士的诏书,经过这几个多月的发酵,已经传遍天下。
整个天下议论纷纷。
包括已经被建奴控制的北方地区,虽然清廷明令不得讨论此事,但也难以阻挡。
早已如同穿透层层阴霾的阳光,不仅照亮了南方,更悄然照进了已被清廷严酷控制的北方大地。
北直隶,保定府一座僻静的书院内。
夜深人静,几名身着满服却难掩儒雅气度的中年男子,围着一盏孤灯,传阅着一份辗转得来、字迹已有些模糊的诏书抄本。
“桂林……开科了……”
一位王姓学官声音沙哑,手指反复摩挲着那几行字,仿佛要从中汲取温度。
他迅速将诏书凑到烛火旁,纸张瞬间蜷曲、焦黑,化为灰烬。
几人沉默地看着那缕青烟,眼中情绪复杂难言。
“朝廷……尚在!”
另一人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随即警惕地望了望紧闭的房门,压低声音,
“听闻关中李颙先生,已暗中命其弟子设法南奔。虽道路阻隔,九死一生,然此心……此心已向南矣!”
“慎言!”
为首的老者厉声低喝,随即长叹一声,满是皱纹的脸上交织着悲愤与无奈。
“北地士林,人心浮动。清廷虽以高压屠刀威慑,动辄‘通海’、‘逆书’之罪,抄家流放,然……然这‘科举’二字,终究是我辈读书人心中不灭之念想啊。”
他们不敢大声议论,只能在至交好友的密会中,交换着压抑的眼神和心照不宣的叹息。
那份被深藏在心底的对故明的认同与文化血脉的归属,在这份来自桂林的诏书刺激下,如同地火般悄然运行。
而在更遥远的山东,一些曾经的抗清家族后裔或隐居民间的前明士子中间。
消息也以某种隐秘的渠道流传开来。
“桂林开科,取天下士。此乃大明正统所在!”
有人于深夜在祠堂祖先牌位前默默祝祷,期盼子弟能冒险南行。
也有人悲观地认为,这不过是南明朝廷昙花一现的挣扎,但即便如此。
“开科取士”这个行为本身,就已经在他们死寂的心湖中投下了一颗石子,荡开了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