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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如水,浸透着绝情谷的宁静。白日里的喧嚣与动荡已然平息,唯有虫鸣窸窣,更显幽深。

李莫愁的客房内,一盏孤灯如豆,将她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细长而寂寥。她并未入睡,而是静静地坐在桌旁,桌上摆放着几样她视若性命的东西:闪烁着幽蓝寒光的冰魄银针,记载着《五毒秘传》的陈旧册页,还有那柄跟随她多年、麈尾已有些泛黄的拂尘。

这些,曾是她力量的源泉,是她复仇的依仗,也是她“赤练仙子”之名的象征。它们承载着她的恨,她的怨,她十年来的疯狂与偏执。

她的手指缓缓拂过冰魄银针那冰冷的针尖,指尖传来熟悉的寒意。曾几何时,她以为这寒意能冻结世间的薄情,能刺穿所有负心人的心脏。她又翻开《五毒秘传》,上面那些诡谲狠辣的用毒之法,曾让她在仇杀中感到一丝扭曲的快意。

然而此刻,这些曾经让她感到安心与力量的事物,却只让她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与……厌倦。

脑海中,不受控制地再次浮现白日里的种种景象:南宫宸那碾压一切的绝对实力,他救治裘千尺时的专注与守信,他化解情花毒时举重若轻的智慧,他看着公孙绿萼时那难得的温和,以及那些绝情谷弟子发自内心的感激……

这一切,与她这十年来走过的路,何其不同!

为了一个陆展元,她将自己活成了一个毒物,一个煞星,一个江湖人人畏惧却又鄙夷的魔头。她得到了什么?除了片刻复仇的快意和更深的空虚,便只剩下众叛亲离,孤身一人,在这茫茫江湖中如同无根浮萍。

值得吗?

这个问题的答案,在今天,已然清晰得刺痛心肺。

不值得。

一点也不值得。

南宫宸说得对,执着于仇恨,只会永远困在过去的牢笼里。她李莫愁,为何要为了一个早已化作黄土的负心人,赌上自己的一生?这世间,原来真的有另一种活法,另一种强大,不必依附于任何人,不必沉溺于仇恨,可以堂堂正正,可以信守承诺,可以……拥有更广阔的天地。

一种前所未有的冲动,如同破土而出的新芽,在她死寂多年的心湖中萌发。

她猛地站起身,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

她拿起那本《五毒秘传》,毫不犹豫地将其凑近桌角的灯焰。火舌贪婪地舔舐着书页,墨迹在火焰中扭曲、焦黑,化作灰烬。那记载着无数阴狠毒术、曾让她耗费无数心血的秘传,就此烟消云散。

接着,她取过那淬有剧毒的冰魄银针,运起内力,猛地一搓!精纯的内力瞬间将那些纤细的毒针震得寸寸断裂,叮叮当当地散落一地,幽蓝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

最后,她看着那柄拂尘。这并非武器,却伴随她最久,见证了她从古墓少女到赤练仙子的转变。她沉默片刻,最终还是将其投入了尚未熄灭的火盆中。麈尾瞬间卷曲焦枯,发出一股难闻的气味,木质的柄身也在火焰中噼啪作响,渐渐化为焦炭。

做完这一切,李莫愁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将这十年来的怨毒、偏执、疯狂,都随着那火焰与灰烬,一并吐了出去。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虽然内心依旧空落落的,但那一直紧紧缠绕着她的、名为“仇恨”的枷锁,已然断裂。

她整理了一下因方才动作而略显凌乱的杏黄道袍,虽然依旧是一身道姑打扮,但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戾气与阴郁,却已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历经沧桑后的平静,以及一丝……新生的茫然与坚定。

她推开房门,踏着清冷的月色,向着南宫宸所在的竹舍走去。

竹舍内,南宫宸正在灯下翻阅着一卷帛书,感应到门外气息,他并未抬头,只是淡淡开口:“门未闩。”

李莫愁推门而入,站在门口,看着灯下那个神色平静、仿佛早已预料到她会来的灰衣男子。这一次,她的目光不再充满戒备、挣扎或是不甘,而是坦然,甚至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平静。

“南宫先生。”李莫愁开口,声音不再是以往那种带着媚意或冰冷的腔调,而是恢复了原本的清越,只是多了几分沙哑与疲惫。

南宫宸放下帛书,抬眼看向她。

李莫愁迎着他的目光,缓缓地、深深地施了一礼。这一礼,不再是迫于实力的屈从,而是发自内心的敬重与……感谢。

“过往种种,是莫愁执迷不悟,堕入魔障,造下无数杀孽。”她直起身,语气平静地陈述着自己的过往,不再有丝毫掩饰与辩解,“先生当头棒喝,又让莫愁亲眼见证何为真正的大道、何为真正的解脱。莫愁……悟了。”

她顿了顿,看着南宫宸,眼神清澈而坚定:

“从今日起,世间再无‘赤练仙子’李莫愁。唯有愿斩断过去,追随先生座下,寻求新生之李莫愁。望先生……不弃。”

她焚毁了代表过去的毒经与毒针,放下了纠缠半生的执念,以一种近乎涅盘的姿态,站在这里,请求一个全新的开始。

赤练已死,新生伊始。

南宫宸看着她眼中那彻底消散的仇恨阴霾和重新燃起的、属于“人”的光彩,知道她终于走出了那个自我禁锢的牢笼。他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认可:

“迷途知返,善莫大焉。既然你已决心斩断过去,那便留下吧。”

没有过多的言语,没有苛刻的条件。一句“留下吧”,便为李莫愁颠沛流离、充满仇恨的前半生,画上了句号。也为她未知的、却注定不同的未来,开启了一扇新的大门。

李莫愁闻言,心中最后一块石头落地,眼中竟有些湿润。她再次躬身一礼:

“多谢先生。”

这一声谢,情真意切。

月光透过竹窗,洒在两人身上,一坐一立,一平静一释然。绝情谷的这一夜,见证了一场灵魂的洗礼与新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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