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泽抚着颔下长须,目光在下方那两道身影上逡巡不去,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哦?那便是那江陵方言,与其父方先正?”
“正是。”书办忙躬身补充道,“‘天’字七号乃是方言,那‘辰’字十三号,便是其父方先正。”
龚泽微微颔首,不再多言,目光却愈发深邃。
方言他是知道的,前些时日城外施粥,动静不小,他亦有亲身前去。
当时见到方言给流民施粥,只觉此子年纪轻轻,却深谙聚拢人心之道,不知是真心仁善,还是别有所图。
至于其父方先正,那“春秋大家”的名头近来在武昌士林中传得沸沸扬扬,他身处贡院,亦有所风闻。
他先是望向“辰”字十三号的方向。
只见方先正虽身处臭号,偶尔蹙眉掩鼻,但落笔时却沉稳异常,神色专注,仿佛周遭污浊皆不能扰其心神。
那份定力,那份沉浸于经义世界的从容,让龚泽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临臭号而不乱,下笔稳健,心志倒是坚毅。观其神态,确有名士之风,非是那等徒有虚名之辈。”
他心中暗忖,对武昌盛传“春秋大家”的名头,信了五六分。
随即,他又将目光投向“天”字柒号的方言。
这一看,却是让他眉毛微挑。
只见方言下笔如飞,几乎不假思索,那速度比起其父竟有过之而无不及!
案首之才,竟恐怖如斯?
龚泽捻须的手顿了顿,瞬间想起了张秉文和周文渊送来的考评文书。
皆言此子才思敏捷,常有惊人之语,考个举人不在话下!
“观其运笔,自信满满,莫非真是成竹在胸?”
“能让两人有如此称赞之语,这个方言!不简单啊!”
这对父子,一个沉稳如山,一个迅捷如风,倒真是相映成趣。
就在龚大宗师暗自品评之际,却见方言已然搁笔,仔细吹干墨迹,将考卷妥善收好。
如今试卷已然做完,方言便看了看天上的太阳,便知现在到了吃饭的时间。
他摸了摸有些干瘪的肚子,想都没想,不慌不忙地从考篮里取出一个小陶碗,稳稳架在点燃的蜡烛上。
接着又将青菜、以及被兵卒切好的羊肉片,并倒入清水,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在号舍内煲起汤来!
此时正值晌午,不少士子刚停下笔,准备啃些干粮充饥。
武爽刚做完八股,正对着那首《赋得“天地”》绞尽脑汁。
腹中饥渴难耐,他准备掏出干粮,边吃边想。
突然,一阵裹挟着肉味和蔬菜的香气,飘了过来。
忽闻此香,他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循味望去,顿时气得眼前发黑。
他看着自己手中干硬冰冷的炊饼,再对比方言那滋滋冒热气的羊肉汤,一股难以言喻的憋屈感直冲脑门。
“这方言!居然在贡院之内,开始煲汤?”
“岂有此理!这……这成何体统!”
他心中怒吼,几乎是下意识地举起了手。
一名巡场兵卒快步走近。
武爽指着方言的方向,嘴唇翕动,虽未明言,但那愤懑的眼神已说明一切。
兵卒顺着望去,也是一愣,脸上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不敢耽搁,连忙小跑至至公堂下禀报。
“大人!不好了!”兵卒气喘吁吁的对龚泽鞠躬行礼。
龚泽正与同僚低声谈论今年士子水准,闻言眉头一皱,呵斥道:“慌什么!贡院之内,何事如此失态?”
兵卒定了定神,艰难地组织语言:“回……回禀大人,那名唤方言的士子,他……他正在号舍内生火煲汤!”
“煲汤?!”
此言一出,满堂皆静。
龚大宗师人都傻了!!
其他的官员更是不可置信的将目光投向了方言那边。
只见方言老神在在的端着小碗,时不时还用筷子搅动一下。
那悠闲惬意的姿态,与周围苦大仇深、啃着干粮的士子们形成了惨烈对比。
不少邻近号舍的学子都伸长了脖子,眼巴巴地望着,对方言的肉汤流下了口水。
龚泽嘴角猛烈抽搐。
他强压下心头那股荒谬感,面带怒意的转头看向身旁副考官:“我朝科考律例……可有明令禁止士子在贡院内……煲汤?”
那副考官看着方言桌面上的东西,又苦思冥想许久,额角的汗水,瞬间就流了下来。
碗,蜡烛,蔬菜,水,羊肉,这些东西在规矩方面,都是合乎律法的啊!
怎么这些东西,合在一起之后,就变得如此怪异了呢?
他们大齐开国以来,从来没有一个学子会想到在科考的时候煲汤的啊!
他怎么说?
说有错?不就是曲解大齐律法?
说没错?那方言却是实实在在的影响了考场的纪律!
他将求助的目光投向身旁几位资深书办,希望他们能给出一个意见。
几人目目相对,大眼瞪小眼,然后开始低声交换意见。
最终那副考官硬着头皮,颤声回道:“启禀大人……按《科场条例》,士子可自备炊具、烛火、食物……方言所用之物,皆在允许之列。”
“只是……只是这‘煲汤’一事,按照大齐律法,确实……确实未曾明文禁止。”
“无法可依!”
龚泽气极反笑:“好一个无法可依!”
他看着方言那副坦然模样,再瞧瞧周围那些被香味勾得魂不守舍的士子,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亏他方才还觉得此子或许是个大才,转眼就给他整出这等幺蛾子!
要是在让他煮下去!旁边的学子,哪里还有心思考试?
他无奈地挥挥手,对那兵卒吩咐道。
“去!”
“告诉他,速速用完,莫要再煮,以免影响他人答题!”
“是!”兵卒领命,匆匆而去。
台上的动静,武爽看得分明。
他见龚大宗师面露怒容,又见兵卒疾步走向方言,心中顿时狂喜。
他的拳头在桌下紧握:“成了!方言啊方言,你这么嚣张!此番定要被逐出考场!”
然而,他预想中强行将方言带走的场面并未出现。
只见那兵卒走到方言号舍前,低声说了两句。
方言抬头,脸上竟无半点惊慌,反而笑嘻嘻地对着兵卒拱了拱手,然后端起那已滚开的汤,唏哩呼噜几口喝完。
然后就满足地拍了拍肚子,竟又从考篮里扯出垫单枕头,往身上一盖,脑袋一歪,就这么……睡下了!
睡下了!!
睡下了!!!
武爽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整个人如同被雷劈中,僵在原地。
他……他居然没被赶出去,还能当场睡觉?!
凭什么?!
名为嫉妒的情绪在他心中翻涌。
他看着眼前难以下笔的试帖诗,再回想方言那从容高卧的身影,只觉得胸口堵得发慌,眼前的干粮更是如同嚼蜡。
同样都是应考的学子,为什么方言会这么爽?
这院试,还怎么考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