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江陵会馆门前那片原本空旷的场地,早已是人头攒动。
天光未亮,便有闻讯而来的学子携着板凳、蒲团,早早赶来抢占位置。
待到日头升高,放眼望去,黑压压一片,竟聚集了不下五六百人!
有身着儒衫的年轻士子,也有须发花白的老童生,甚至还有一些替家中主子来占位的书童仆役。
人人翘首以盼,目光尽数聚焦于会馆大门前那临时搭起的简易木台上。
木台上,只设一桌一椅,一方惊堂木,再无他物。
时辰将至,会馆大门“吱呀”一声洞开。
方先正在方言、刘睿等人的簇拥下,缓步而出。
他今日是一身素色儒衫,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沉静,目光平和,并无半分倨傲之色。
这是方言特意要求他这样打扮的。
这些学子,大部分人的家境都不怎么好。
要是穿的太好,容易让他们起嫉妒的心思。
打扮成这样,可以让那些学子感到更加亲切!
阶级认同,差不多就是如此。
方先正刚一现身,原本嘈杂喧闹的场地上,瞬间安静了下来。
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身上,带着好奇、审视、期待,甚至还有几分质疑。
方先正步履从容地走上木台,于椅中坐定,目光缓缓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他并未急着开口,而是先拿起桌上的惊堂木,轻轻放置于一边,仿佛只是一个镇纸。
惊木堂这个东西,一般都是用来控场,强化别人感官的!
而他方先正,如果是讲春秋的话,并不需要这东西。
他有信心!他有信心凭借自己的学识,能够讲的他们如痴如醉!
这份沉静,让场下的气氛更添了几分庄重。
“今日承蒙诸位不弃,聚集于此,探讨《春秋》。”
“方某才疏学浅,不敢言教,唯愿与诸位同道,共析经义,互证心得。”
没有繁文缛节的开场,没有自矜身份的吹嘘,开门见山,谦和而诚恳。
只此一言,便让台下许多人心生好感。
“今日,便从《春秋》开篇,‘元年春王正月’谈起。”方先正语调平缓,开始引经据典。
他并不拘泥于一家之言,时而引《左传》记事之本末,时而析《公羊》微言大义,时而辨《谷梁》训诂之精要。
将一段看似简单无比的经文,剖析得层层深入,发人深省。
更难得的是,他并非死板地照本宣科,而是将经义与史实、与为人之道、乃至与当下吏治民生隐隐结合。
听得台下众人时而凝神静思,时而恍然顿悟,时而击节赞叹。
“妙啊!‘元’者,始也,仁也。原来圣人于开篇便寄寓如此深意!”
“方先生融汇三传,又不囿于门户之见,当真大家风范!”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往日困顿之处,今日豁然开朗!”
赞叹之声,低语之议,在人群中此起彼伏。
那些原本只是慕名而来,心存疑虑之人,此刻无不心折。
他们看向方先正的眼神,已经由开始的怀疑,转为了敬佩!
春秋一道!方老爷,可谓大家矣!
方先正的声音依旧平稳,如潺潺流水,润物无声。
他偶尔会停顿片刻,留给众人思索的时间。
目光扫过台下,看到那一张张年轻或苍老的脸上闪烁着求知的光芒时,眼底便会掠过一丝欣慰。
这份教书育人,让他人受益匪浅的爽感!
多少年了!他终于又找到了!
方先正在台上口若悬河,而方言,却是在台下手摇折扇,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目光扫过全场,将台下听讲所有学子的样子全部记在脑中。
尤其是那些衣着华贵,身边跟着小厮的那些人。
看着他们吃着江陵会馆的小吃,喝着江陵会馆提供的茶水,不停摇头晃脑身临其境的模样。
方言就觉得!这一百两银子,花得倒是不冤。
老爹这学问,当真是块金字招牌。
这“广告”效应,可比他费尽心机散财施粥要来得迅猛得多。
他的视线又落回台上沉稳讲授的父亲身上,心中那份因万宝禄入住而起的焦躁,此刻也平息了不少。
公开讲学,门户大开,有教无类。
此举不仅堵住了那些质疑他方家“巴结权贵”的悠悠众口。
更会将它爹的声望,推到一个全新的高度!
更能巧妙地将万宝禄这个“麻烦”的存在,淡化为众多听讲学子中不起眼的一个。
甚至,因为万宝禄“资助”了这场公开讲学,在外人看来,反而成了楚王府对方家学问的一种认可!
他爹也可以出去说,连王爷家的人,都对他的经学功底佩服不已!
这块金字招牌!可是不管花多少钱,都买不来的!
一石三鸟!
他方言,果然是个天才!
就在他暗自得意之际,眼角余光瞥见一个圆滚滚的身影正努力地从人群外围往里挤。
不是万宝禄又是谁?
这小胖子今日换了一身宝蓝色绸衫,脸上带着几分不情愿,却又按捺不住好奇,踮着脚,伸着脖子,努力想听清台上的讲授。
他似乎听得有些吃力,眉头紧紧皱着,胖脸上满是困惑,与周围那些如痴如醉的学子形成了鲜明对比。
方言见状,折扇轻摇,踱步过去,状似随意地问道:“万公子,觉得家父所讲如何?”
万宝禄正听得云里雾里,见方言发问,胖脸一红,却不肯露怯,强撑着道:“还……还行吧!就是……听着有点绕。”
方言心中暗笑,面上却一本正经:“《春秋》微言大义,本就精深。万公子若觉艰涩,也是常理……”
他话锋一转,折扇“啪”地合拢,指向台上侃侃而谈的方先正,语气带着几分蛊惑:
“听不懂没关系,万公子不是入驻了江陵会馆吗?”
“只要多‘费些心思’,哪怕就是万公子你这等人物,我爹都能把你教成材的!”
方言特意在“费些心思”上面着重了几分。
其话语的内涵就是,你万公子有钱。要是能够对我爹好一点,我让他给你开开小灶又不是不行!
至于能不能成材,方言是一点都不担心!
勋贵子弟嘛,吃喝不愁,每日只知道混吃的死的一群二世祖!有不少连字都认不全呢!更不说谈那些之乎者也了。
只要能够将四书五经背下来,就已经足够让王妃在那些亲戚面前骄傲的抬起头颅了。
这小胖子,除非是个傻的!
不然他和他爹,总有办法让他学进去的!
兴趣教学......填鸭教学......鼓励式教学......总有一款适合这个小胖子。
然而方言的话语,却像是对牛弹琴。
万宝禄听了方言的话,心脏是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方兄!你莫不是在骗我的吧?成材哪里有这般容易?”
他虽然是一个纨绔,但是也不想成为武昌人尽皆知的废物。
他万家家大业大!嫡出的子女,也就他和他姐。
两人从小的时候关系就好。
但是,不知是从什么时候起,他姐,就对那进士功名,有着莫名的期望。
一直期盼着他能够如同别人一般考上进士。
但是他哪是读书的料?
家中夫子换了无数个,他连个四书五经都背不全。还去考进士?
要不是怕他姐伤心,他都要破罐破摔了!
今日没有想到。
方言告诉他,他这个朽木,居然也能成材?
方言见小胖子那痴呆模样,也明白自己找对了方向。
小胖子,这是动心了啊!
方言连忙继续蛊惑道。
“万公子,虽家中巨富!也为一方勋贵!但是学识不好,始终让人瞧不起不是?”
“要是万公子,在家中引经据典,腹有诗书,开口就是之乎者也。”
“想想那场面!岂不美哉......”
他故意拖长了尾音,留下无限的想象空间。
万宝禄眼睛眨了眨,似乎被方言描绘的“腹有诗书气自华”的画面所吸引。
他想到他姐那恨铁不成钢的眼神,不由得摸了摸下巴,再看台上方先正时,眼神里少了几分不耐,多了几分……跃跃欲试的认真。
方言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笑意更深。
孺子,可教也!
将来他方言啊!不缺钱花了!
而此时,台上的方先正,已讲到“郑伯克段于鄢”。
他的声音清朗,回荡在寂静的场地上空。
阳光洒落在木台之上,将他素色的儒衫镀上一层淡金。
台下,数百学子屏息凝神,唯有笔纸记录的声音。
一幅武昌城久违的向学盛景,在这江陵会馆门前,徐徐铺展。
而在更远处,一些不起眼的角落,几道隐晦的目光也正注视着这一切。
有人面露凝重,有人眼神复杂。
方家!已成武昌名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