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夫的药庐弥漫着草药的清香,却驱不散陈帆心头的焦灼。
老大夫捻着花白的胡须,沉吟片刻后缓缓点头:“这瘟疫倒是不难,几副汤药便能压制,只是……”话锋一转,他脸上露出难色,“缺一味主药,百年石斛。”
“百年石斛?”陈帆猛地前倾身子,声音带着急切,“只要找到它,就能治瘟疫?”
“正是。”李大夫叹了口气,指尖在药案上轻轻敲击,“这石斛生性娇贵,只长在岩壁的缝隙之中,需得常年不见风吹日晒,雨打雪覆,靠着晨露滋养方能存活。可这般苛刻的生长条件,让它早已近乎绝迹,这也是瘟疫难治的根源。”
“近乎绝迹……”陈帆低声重复着,心像被巨石砸中,瞬间沉入谷底。他一路狂奔而来,满心都是救韵葑的希望,此刻却被这“百年石斛”泼了一盆冷水。难道天要绝韵葑的生路?
他攥紧拳头,脑海中飞速闪过镇上所有可能的地方,荒山、峭壁、古寺……都不符合“不见风雨雪日”的条件。就在绝望快要将他吞噬时,一个地名突然在脑海中炸开——神婆的圣窟!
那是镇外深山里的一处天然溶洞,传闻是重明神的栖息之地,被神婆奉为圣地。
陈帆小时候曾跟着猎户远远见过一次,溶洞深藏在悬崖之下,入口被茂密的藤蔓遮挡,洞内常年恒温,岩壁上渗着甘甜的泉水,恰好符合李大夫所说的所有条件!
“李大夫!”陈帆眼中骤然燃起光芒,语气坚定,“石斛我去寻!请您即刻准备其他药材,我定然将百年石斛带回来!”
话音未落,他对着李大夫深深鞠了一躬,腰弯得极低,满是恳求与决绝。不等老大夫回应,他便转身冲出药庐,脚步急促而稳健。
夜色更浓,陈帆直奔窦府的马厩,解开最壮硕的那匹黑马的缰绳,翻身上马。
马蹄踏破夜的静谧,朝着镇外深山疾驰而去。风在耳边呼啸,他紧紧攥着缰绳,目光死死盯着前方漆黑的山路。
神婆的圣窟凶险未知,或许还藏着不为人知的陷阱,但此刻,那是他唯一的希望,是韵葑唯一的生路。
“韵葑,再等等我。”他在心中默念,双腿夹紧马腹,黑马发出一声长嘶,加快了奔袭的速度,朝着深山深处的圣窟冲去。
圣窟内弥漫着潮湿的岩隙气息,钟乳石垂落如冰棱,在微弱的天光下泛着冷白光泽。
陈帆攀着岩壁的凸起,指尖终于触到那株百年石斛——翠色的叶片肥厚多汁,茎干呈深绿泛紫,表层凝结着细密的晨露,正是李大夫描述的模样。
他小心翼翼地将石斛连根摘下,用提前备好的绢布裹紧揣入怀中,心脏因劫后余生的狂喜而剧烈跳动。
刚转身要往洞口走,外面突然传来沉稳的脚步声,伴着权杖敲击岩石的“笃笃”声,由远及近。陈帆脸色一变,迅速矮身躲到一块半人高的巨石后,屏住了呼吸。
神婆的身影逆光而来,她手中提着一盏青铜灯,烛火摇曳间,将洞内的钟乳石映照得忽明忽暗。
陈帆死死贴着石壁,巨石恰好挡住了他的身形,烛火的光晕在他脚边戛然而止,没有露出半点影子。
神婆并未察觉洞内有人,径直走到洞窟深处的石壁前。
那里刻着一幅古老的壁画,线条斑驳却依稀可辨:一只身披烈焰的神鸟立于云端,下方有一群背生蝶翼的族人跪拜,再往后,是人类手持利器,朝着神鸟的翅膀刺去。
神婆举起权杖,顶端的骷髅头对着壁画,声音沙哑如朽木摩擦:“千年前,重明神降临此山,撒下祥瑞庇佑我引梦蝶一族。我们同生百年,相安无事,可那些贪婪的人类,享受着神的泽被,却妄图独占祥瑞!”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刻骨的恨意:“他们趁重明神褪羽虚弱之际,竟狠心拔去了她的浴火翼!神一怒之下引燃太阳,烈焰滔天,却连我族也遭了池鱼之殃,全族覆灭!”
说到此处,神婆的肩膀微微颤抖,语气里满是失落与悲怆。
但仅仅片刻,她眼中便燃起怨毒的火焰,嘴角勾起一抹狰狞的笑:“好在我苟活千年,就是为了复仇!那些人类的后代,都该为祖先的罪孽偿命!”
她顿了顿,权杖在地面重重一点,声音带着志在必得的得意:“那丫头,体质与我族最为契合,是千年难遇的绝品炉鼎。吸收了她的生机,我的灵力便能完全恢复,到时候,整个镇子的人,都将成为我复仇的祭品!”
烛火在洞窟内剧烈摇曳,将神婆的影子投射在岩壁上,扭曲如鬼魅。她高举着权杖,骷髅头顶端的磷火忽明忽暗,与眼底翻涌的疯癫相互映照。
“这些仇恨重明神忘记了,可我忘不了!”她近乎嘶吼,声音嘶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在空旷的洞窟中来回回荡,震得钟乳石上的水珠簌簌坠落,“断翼之痛您三言两语放下,便让我踌躇千年布局收手?您心怀慈悲,可他们——没资格得到您的原谅!”
“您要渡世人,我偏要毁世人!”神婆猛地将权杖砸向地面,“轰隆”一声,石屑飞溅,“用他们的血,祭我引梦蝶一族的亡魂!”
洞窟内的疯癫嘶吼戛然而止,唯有烛火还在不安地跳跃。
彩星从洞口缓步走入,站在光影交界处,素衣胜雪,发间未施粉黛,却自有一种难言的圣洁与威严。
她方才在洞口静静伫立,将神婆的疯言疯语尽数听在耳中,此刻目光落在岩壁的古画上,过往千年的尘烟仿佛在眼底流转,轻声开口时,声音温润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当年事,我也有错。你的族人也算因我而死。”
神婆猛地回头,看清来人的瞬间,浑身的戾气骤然消散,疯癫的眼神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绝对的服从。
她踉跄着后退两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枯瘦的身躯重重叩首,额头撞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引梦蝶一族,没有一人怨恨于您!”
她声音颤抖却无比坚定,“是人类贪婪,是命运不公,您护佑我们百年,我们早已心怀感恩。”
彩星轻轻摇头,目光中带着悲悯:“执念太深,终会被反噬。”这是她最后的劝诫,语气平淡,却如暮鼓晨钟,敲在洞窟的每一个角落。
躲在巨石后的陈帆浑身一震,如遭雷击。他虽从未见过传说中的重明神,却从彩星身上感受到了那种凌驾于万物之上的神性,再结合她的话语与神婆的跪拜,心中已然明了——这位突然出现的女子,便是真正的重明神!
“那女孩和你契合,是因为她祖先给过你一颗糖葫芦,那时你化完灵毫无力气,是她那颗糖葫芦救了你的命,恐怕你早就忘了。”彩星试图做最后抵抗。
神婆身躯猛烈颤抖一下,眼中不甘好像要凝为实质一般。
烛火的光晕在岩壁上轻轻晃动,彩星的声音清淡如溪,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神性:“下去吧。”
彩星知道神婆或许如自己一般放下了过去,只是彩星现在有了活下去的理由,神婆没有。她许多次惊醒,族人惨死的炼狱便在她眼中折磨她,已折磨了千年。
神婆闻言,深深叩首三次,额头贴在地面久久未起。
她起身时,眼底的疯癫已褪去大半,只剩复杂的怅然。对着彩星再施一礼,她攥紧权杖,转身一步步朝着洞口走去,黑袍扫过石板,没有再回头。
洞窟内重归寂静,只剩烛火燃烧的细微噼啪声。“出来吧。”彩星的声音依旧平淡,目光却精准地投向陈帆藏身的巨石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