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汉十七年·春末·西海之畔:
汉军四万精锐誓师东进,剑指西海的消息,如同秋季的第一股寒流,迅速席卷了仍然残留在河湟谷地与西海周边的羌人各部。这消息带来的不是凉爽,而是彻骨的冰寒与末日降临般的恐慌。
去年那场尸山血海的惨烈大战,阴影尚未散去。汉军主帅周云虽一度兵败身困,但羌人自身付出的代价更是毁灭性的——超过十万青壮战士殒命雪原,无数部落失去了儿子、丈夫和父亲,元气大伤,至今未能恢复。如今,汉军卷土重来,而且旗帜鲜明地宣称要“彻底平定西海”,其意图不言自明:这不再是惩戒性的打击,而是灭族绝种的征服!
恐惧,如同毒草,在每一个羌人部落中疯狂蔓延。毡帐内,篝火旁,往日豪迈的歌声被压抑的哭泣和绝望的叹息所取代。牛羊似乎也感受到了不安,在圈中躁动地嘶鸣。
在这片巨大的恐慌阴影下,羌人内部原本就存在的矛盾与分歧,被瞬间放大、激化,演变成为一场关乎部落生死存亡的激烈争论。主要分化为立场截然不同的三派:
死硬抵抗派:以血还血,宁死不屈
这一派以各部着名的勇士、以及那些在去年战争中与汉结下血海深仇的部落首领为核心。他们性格刚烈,信奉草原上“以血还血,以牙还牙”的古老法则。
“汉人欺人太甚!去年杀我那么多兄弟,如今还想来夺我们的草场,灭我们的神火!绝不能屈服!”一位脸上带着刀疤的老酋长在部落联席会议上怒吼,他好几个儿子都死在了去年的战争中。
“对!跟他们拼了!西海是我们的祖地,神灵庇佑之地!就算战至最后一兵一卒,也绝不把圣湖让给汉人!”另一位年轻气盛的鹰派首领挥舞着拳头,“我们可以化整为零,躲进深山老林,利用地形,不断袭扰他们!就像狼群对付猛虎,咬不死它,也要让它不得安生!”
他们的主张得到了许多同样充满血性和仇恨的年轻牧民的拥护。然而,这一派虽然气势汹汹,却难以提出真正能抵御汉军整体推进的有效战略,更多是依赖于一种悲壮的牺牲精神和游击战的幻想。
现实投降派:存续为上,归附求生
与抵抗派的激昂相反,投降派则以各部中较为年老、或更注重实际生存的酋长和巫师为代表。他们冷静地分析了敌我力量对比。
一位须发皆白、德高望重的老祭司颤巍巍地开口:“拼?拿什么拼?我们的勇士还剩多少?我们的弓箭还能射穿汉人的铁甲吗?去年举族之力尚不能胜,如今星散残破,又如何抵挡汉人的雷霆之怒?”
他环视众人,声音悲凉:“汉人此次前来,并非只为抢劫牛羊女子,他们要的是这片土地!抵抗,除了让更多的族人白白送死,让神灵的子民彻底消失在这片草原上,还能有什么结果?鹰飞得再高,也要寻找能落脚的岩石;狼再凶猛,也知道避开猎人的陷阱。为了部落的存续,为了女人和孩子能活下去…归附汉朝,或许…是唯一的选择。”
投降派的主张,虽然听起来屈辱,却直指一个残酷的现实:在绝对的实力差距面前,英勇的抵抗可能意味着整个民族的终结。保存血脉,哪怕失去自由和草场,至少还能活下去。
远遁迁徙派:放弃祖地,另寻生机
还有一部分首领,既不甘心投降汉人,又认为抵抗无异于以卵击石,他们提出了第三条路:迁徙。
“西海虽好,已是是非之地,汉人志在必得。”一位目光深沉的酋长分析道,“东方、南方皆是汉土,不可去。北方是匈奴和伊列人的地盘,亦非善地。唯有…向西!越过茫茫雪山和荒漠,听说极西之地还有广阔的草场和无主的土地。”
“对!离开这里!带上我们的牛羊、帐篷和神灵,去寻找新的家园!虽然路途艰险,但总好过在这里等死或者被汉人奴役!”支持迁徙的人认为,这既能保持民族的独立性,又能避免毁灭。
然而,迁徙之路谈何容易?遥远的距离、未知的环境、沿途可能存在的其他强大部落、老弱妇孺能否经受得住长途跋涉…这些都是巨大的未知风险和挑战。
三派意见争执不下,在各个部落内部、以及部落之间的联席会议上吵得不可开交。
死硬派斥责投降派没有骨气,辱没先人;投降派嘲讽死硬派盲目冲动,会将部落带入万劫不复之地;而迁徙派则被双方质疑其计划的可行性和危险性。
往往是一个部落内部都无法统一意见,有的家族想打,有的想降,有的想跑,导致部落凝聚力急剧下降,甚至出现分裂的迹象。
没有了一个像去年那样能强势统合各部的强大领袖,如今的羌人如同一盘散沙,根本无法形成统一的抵抗力量。恐慌和分歧,正在从内部加速他们的瓦解。
许多小部落已经开始暗自行动:有的悄悄向汉军可能来的方向派出了使者,带着礼物,试探投降的条件;有的则开始收拾行装,准备向北或向西迁移;而那些叫嚣着抵抗最凶的部落,则发现自己日益孤立。
汉军尚未真正兵临城下,羌人自己已然陷入了末日的混乱与自我瓦解之中。西海湖畔,往日牧歌悠扬的草原,此刻却弥漫着一种末日将至的悲凉和无所适从的迷茫。他们分裂的命运,似乎早在汉军战旗出现于地平线之前,便已注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