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汉十八年·夏·贵山城行宫:
孔仅头破血流被拖出行宫,监军奄奄一息被杖责的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迅速在贵山城行宫内外乃至随驾的官员中小范围传开。引起的震动可想而知。
虽然无人敢公开议论,但那种无形的、压抑的恐慌与不满情绪,已然在暗流涌动。许多出身儒林、秉持传统“仁政”理念的官员,内心无不惴惴,既对孔仅的遭遇感到兔死狐悲,更对皇帝如此粗暴对待言官、默许边将“暴行”感到深深的忧虑与不满。
刘据深谙朝堂博弈之道,他非常清楚,这件事绝不会因为一个御史的血而结束。那套僵化的道德话语体系拥有强大的惯性和反弹力。
那些留在长安、乃至随驾的儒臣清流,很快就会利用各种渠道,上奏疏、造舆论,甚至联合起来,用“祖宗度”、“圣人之教”来向他施加压力,试图挽回“道统”的颜面,并将李凌钉在“残暴不仁”的耻辱柱上。
绝不能陷入被动防守! 刘据深知,必须先发制人,掌握绝对的主动权,将事件的定性权和解释权牢牢抓在自己手中,并借此机会,推行他深思已久的思想变革。
他立刻召来中书监的亲信大臣,口述旨意,以最快的速度起草了一份措辞极其严厉、意图极其明确的诏书。这份诏书,并非针对某一具体事件,而是直指整个御史监察体系乃至官员的认知基础。
诏书的核心内容如下:
严厉问责御史府: 诏书开头,便以极其沉重的语气,斥责御史大夫(御史台最高长官)及整个御史系统“察举失当,用人不明”。指责其派遣的御史“不谙边事,空谈误国”,如同盲人摸象,仅凭道听途说和僵化的教条,便妄议前方浴血将士,险些“动摇军心,贻误战机”。要求御史大夫即刻上表自陈失职之罪,并限期对御史台人员进行整顿。
确立新的御史任职资格: 这是诏书中最具爆炸性、也最具颠覆性的一条!刘据明确规定:“自今日起,凡新晋御史、言官,及未有边郡、军旅经历者,欲风闻奏事、参劾边将,必先赴边疆军前效力!随军三年,亲历战阵,体察边情!” 诏书强调,唯有如此,方能知“兵凶战危之实”,解“将士征戍之苦”,而后其奏议方能“切中时弊,非为空言”!此举,等于从根本上改变了言官的选拔和认知路径,将实践经历作为了拥有发言权的前提。
重新定义主要矛盾与舆论导向: 诏书以宏大的视角,对当前帝国所处的阶段进行了定性。刘据明确指出:“当此之时,大汉之首要,在于拓土开疆,靖平边患!与四方蛮夷,乃高强度军事对抗之势,非往日承平之世可比!”
因此,朝廷上下,一切政令、言论,皆需服务于这个核心目标。要求所有官员必须认清这一“主要矛盾”,舆论评价必须基于现实的残酷性与必要性,而非脱离实际的迂腐教条。必须给予前线将士充分的信任和决策空间,体谅其“不得已之作为”,朝廷要为其担当,而非掣肘。
为李凌事件定性: 在诏书的最后,刘据虽未明确为李凌屠杀战俘的行为背书,但却定下了调子:此事乃“特殊情势下之非常之举”,其功过是非,陛下自有圣断,非外臣可凭臆测妄加评议。间接而强硬地堵住了所有人的嘴。
诏书草拟完毕,刘据亲自审阅,修改了几处措辞,使其更具帝王威严和不可辩驳性,随即用了皇帝玺印。
“明发天下!传谕各州郡,尤其是长安朝堂及所有边军大营!”刘据的命令斩钉截铁。
这份诏书,如同一道惊天霹雳,瞬间震撼了整个帝国官场!
它的影响是巨大而深远的:
在长安: 留守的文武百官,尤其是那些摩拳擦掌准备上书抗议的儒臣们,瞬间被这道诏书打懵了。皇帝不仅没有退缩,反而以更强势的姿态反推回来,直接改革了整个言官体系!他们意识到,陛下之心,已决如铁,任何在此事上的纠缠,都可能被视为对抗“认清主要矛盾”的国策。
在边疆: 各地驻军将领,尤其是像李凌这样常行“霹雳手段”的边将,闻讯后无不感激涕零,士气大振!陛下此举,无异于给了他们一把“尚方宝剑”,让他们在未来应对复杂战局时,能更大胆地决策,而无需过分担忧朝中迂腐之议。
在贵山城: 随驾官员们噤若寒蝉,彻底明白了皇帝的态度。那些原本同情孔仅、心中不满的官员,也立刻收敛了心思,开始认真思考诏书中所言的“主要矛盾”和“现实差距”。
刘据的这一招“先发制人”,极其高明。他成功地将一场关于“道德”和“杀戮”的具体争论,提升到了“国家战略”和“官员认知”的层面。他不再就事论事,而是直接修改了游戏的规则和评判的标准。
通过强制要求新御史拥有边疆经历,他旨在从根本上逐步扭转官僚体系的思想构成。让未来的决策者和监督者,首先是一名懂得现实残酷性的“实践者”,其次才是一名引经据典的“儒生”。这无疑是对延续了数十年的“独尊儒术”选官制度的一次重大修正和挑战。
孔仅的血,没有白流。它成为了皇帝推行思想与制度变革的祭旗之物。刘据站在行宫的高处,望着西方,他知道,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一场旨在让帝国整个上层建筑更加适应对外扩张现实的思想变革风暴,已经正式拉开了序幕。
未来的阻力依然会巨大,但他已然下定决心,要在自己统治的末年,为这个庞大的帝国,注入更多务实、进取的血液,扫清那些阻碍国家前进的迂腐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