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汉十八年·夏·贵山城行宫:
伊犁河谷的筑城与屯田事宜在李凌的主持下如火如荼地展开,来自后方的人员、物资正通过逐渐恢复畅通的丝绸之路源源不断向西输送。帝国经营西域的战略,正迈出坚实而关键的一步。
然而,就在刘据于行宫之中审阅各地奏报,规划下一步方略时,一份来自随军御史的密奏,却如同一根尖锐的刺,扎入了这繁忙而充满希望的氛围中。
奏报并非来自李凌,而是由一位名叫孔仅的随军御史,绕过正常渠道,直接以密奏形式呈送御前。内容并非军情捷报,而是措辞激烈、引经据典的——弹劾!
弹劾的对象,正是风头正盛、刚刚被委以伊犁都护重任的李凌!
奏疏中,孔仅以极其严厉的语气,详细描述了很可能是从某些幸存士兵或随军文吏口中得知李凌在北方河谷下令射杀伊列俘虏及妇孺的“暴行”。
他痛陈此举“有伤天和,悖逆仁德”,“纵敌酋有罪,妇孺何辜?”,指责李凌“滥施杀戮,非仁者之师所为”,严重损害了大汉“抚绥万邦、怀柔远人”的天朝形象,使帝国威严蒙上暴戾之阴影。
最后,他强烈要求皇帝“明正典刑,严惩不贷”,以儆效尤,并向天下昭示大汉乃仁义之邦。
看完这份奏疏,刘据的眉头深深皱起,并非因为震惊于李凌的行为——李凌之前的奏报中已隐晦提及此事,他早有心理准备——而是烦恼于此事竟被如此正式地捅到了御前。
他的内心,其实是理解甚至赞同李凌的。
作为一个拥有后世记忆的穿越者,他读过太多历史,深知草原民族的生存逻辑与中原农耕文明截然不同。他们崇尚弱肉强食,敬畏强者,对于仁慈和宽恕,往往解读为软弱可欺。
汉朝初年对匈奴的和亲与馈赠,并未换来边境的和平,反而助长了其贪婪之气。直到武帝时期持续不断的狠厉打击,才真正打出了数十年的相对安宁。
“畏威而不怀德”,这五个字,是他对北方游牧民族性格的深刻认知。
李凌的手段固然酷烈,但在此特定情境下,或许是最有效、最能避免未来更大伤亡的无奈选择。这点“恶名”,与帝国西陲的长远安全相比,在刘据的价值天平上,是可以接受的。
然而,这些话,他作为皇帝,绝不能公开说出口。帝国的统治需要儒家“仁德”作为外衣来粉饰,需要一套符合主流价值观的话语体系。他不能公然支持“滥杀”,那会授人以柄,动摇统治根基。
于是,刘据采取了惯常的策略——拖和糊弄。他提起朱笔,在那份奏疏上批阅道:“前线战事纷杂,传闻多有谬误。李将军忠勇为国,朕所知之。此事容后再议。”企图将此事淡化处理,冷处理掉。
然而,刘据低估了这位孔仅御史的“轴劲”和书生意气。
数日后,孔仅竟然再次请见,而且态度异常坚决。当着几位近臣的面,他竟直接质疑皇帝的批复:“陛下!此事绝非空穴来风!军中多有目睹者,岂是‘传闻’二字可掩?臣恳请陛下,传召随军监军前来对峙,便可真相大白!若臣所奏不实,甘受反坐之罪!”
这一将军,将刘据逼到了墙角。朝堂之上,最重“事实”和“程序”。皇帝若一味回护,显然有偏袒之嫌,难以服众。
刘据心中愠怒,面上却不得不维持平静:“监军远在伊犁,军务繁忙,岂能因一言弹劾便轻易召回?此事容朕思之,卿且退下。”
他本以为再次拖延,能让对方知难而退。岂料,这位孔御史竟似吃了秤砣铁了心,不知用了何种方法,或许是通过其他御史系统的渠道,竟然真的说动了那位远在数千里外的随军监军!
十余日后,当内侍禀报御史孔仅与伊犁随军监军一同在行宫外求见时,刘据的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万万没想到,这个书生竟有如此能量和胆量,更没想到那监军竟真的敢擅离职守,跑回来对质!这已经完全超出了正常的政务流程,带着一种逼宫的意味。
“宣!”刘据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强压着滔天怒火。
孔仅和那位风尘仆仆、面带忐忑的监军走入殿内。孔仅一脸正气凛然,仿佛掌握了确凿证据的谏臣;而那监军则目光闪烁,显然深知此事风险巨大。
对峙很快开始。孔仅咄咄逼人,追问河谷细节。那监军在皇帝冰冷的目光和御史的逼问下,支支吾吾,最终还是承认了“确有其事”,但试图为李凌辩解,强调当时军情紧急,伊列人凶悍难制云云。
孔仅如获至宝,立刻转向刘据,亢声道:“陛下!监军已证实!李凌滥杀,罪证确凿!请陛下即刻下旨,锁拿李凌回京治罪,以正国法,以安天下!”
殿内一片死寂。所有侍立的官员都屏住了呼吸,感受到了风暴来临前的低气压。
刘据缓缓从御座上站起身。他没有看孔仅,而是先盯着那名监军,声音冰冷得如同西伯利亚的寒风:“朕,何时下旨,命你离开伊犁军前,返回行在了?”
监军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筛糠般颤抖:“臣…臣…是御史大人…”
“擅离职守,依军法,该当何罪?”刘据根本不听他解释,直接问道。
一旁的郎中令立刻回答:“回陛下,依律…当杖八十,革职查办!”
“那就拖出去,”刘据的声音没有任何感情,“打。”
如狼似虎的侍卫立刻上前,不顾那监军的哭嚎求饶,将其拖出殿外。很快,殿外便传来了沉重的杖击声和凄厉的惨叫声。
孔仅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没想到皇帝会先拿监军开刀。
刘据这才将目光转向他,那目光中蕴含的怒火和威严,让孔仅几乎无法站立。
“孔仅,”刘据的声音不高,却如同雷霆般在殿中回荡,“你身为御史,风闻奏事,本是职责。然你不顾大局,不体谅前线将士艰辛,为一己虚名,纠缠细枝末节,擅动边关大将,搅扰军心!更蛊惑监军擅离职守,致使伊犁军务空虚!尔之罪,较之李凌,孰重孰轻?!”
孔仅还想强辩:“陛下!臣…臣是为帝国仁德…”
“仁德?!”刘据猛地抓起案几上一卷沉重的竹简,狠狠砸向孔仅!他积压的怒火在这一刻彻底爆发:“朕的仁德,不是用来喂养豺狼的! 你的仁德,可能让伊列人放下弓箭?你的仁德,可能让乌孙免于内乱?你的仁德,可能保我边关百姓不被荼毒?!迂腐!误国!”
那竹简正中孔仅额头,顿时血流如注!孔仅惨叫一声,踉跄倒地。
刘据余怒未消,指着瘫倒在地、头破血流的孔仅,厉声道:“将此蠢物!拖出去!革去一切官职,永不叙用!”
侍卫再次上前,将昏迷的孔仅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殿外的杖刑声尚未停止,殿内又添了新伤。玉石地板上,只留下一滩刺目的鲜血和散落的竹简。
刘据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他环视殿内噤若寒蝉的众臣,没有人敢在这个时候触怒天威。
他缓缓坐回御座,目光却变得比之前更加深沉和锐利。
孔仅的血,仿佛浇醒了他。
他深深地意识到,问题不仅仅在于一个李凌,一个孔仅。而在于一种根深蒂固的思想!在于这套曾经帮助帝国凝聚人心、如今却渐渐变得僵化、教条、脱离实际的儒家伦理体系!
这些满口仁义道德、却不通世务变化的“腐儒”,他们占据着道德高地,拿着几百年前的经典来衡量瞬息万变的现实战争和复杂的边疆治理。他们看不到战略层面的冷酷权衡,只盯着是否符合他们心中的“仁政”模板。
留之无用,弃之不易。 他们已经成为帝国向前迈进、应对真实世界挑战的阻碍!
刘据仿佛看到了未来,如果不对这种思想进行变革,将来每一次开疆拓土,每一次必要之恶,都会面临来自内部的巨大道德压力和掣肘。将领们将束手束脚,官员们将明哲保身,整个国家的活力将被这种僵化的思想所束缚。
“不能再等了…”刘据在心中默念。他意识到,在自己统治的最后这些年里,推动一场文化思想的变革,已经迫在眉睫。
这并非要彻底推翻儒家,而是要改造它!要注入更务实、更进取、更符合帝国现阶段发展需求的精神内核!要打破“夷夏之辨”的狭隘,树立“天下一体、强者为尊”的新秩序观;要削弱空洞的道德说教,强调“国强民富、开拓进取”的实用主义!
孔仅的血,没有白流。它以一种极端的方式,让皇帝下定了决心。一场远比军事征服更加深刻、影响更为深远的思想风暴,即将在这片古老的土地上酝酿。帝国的车轮,在碾过边疆的血与火之后,即将驶向一片更加复杂、却也至关重要的思想战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