靖汉十八年·夏·贵山城行宫:
李凌关于乌孙之行的详细奏报,以及乌孙国王恳请汉军驻军的请求,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送达了贵山城皇帝刘据的案头。
奏报内容详实,不仅记录了碎叶川平叛、北击伊列、迫使其收缩的辉煌战果,更重点描述了乌孙国力大损后的惶恐不安,以及其主动提出让汉军驻军伊犁河谷、并提供土地粮草以供屯田的请求。
刘据屏退左右,独自在书房中反复阅读这份沉甸甸的奏报。他的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最终停留在那片被称为“伊犁河谷”的广袤区域。他的目光深邃,陷入了长久的沉思。
利与弊,机遇与风险,在这位帝王的脑海中激烈地碰撞、权衡。
首先,是那无法抗拒的巨大诱惑——伊犁河谷本身。
刘据虽然未曾亲临,但通过绣衣卫的勘察报告、西域商旅的描述以及古籍记载,他深知这片土地的宝贵。这里是西域乃至整个中亚地区最富饶的河谷之一!水量充沛,土地肥沃,气候相对温和,水草丰美至极,被誉为“塞外江南”。
他的心中迅速进行着估算:“以如今大汉的农耕技术,曲辕犁、代田法、选种育种…若能开发伊犁河谷之半,其产出之粟麦,足以轻松养活百万军民!其牧场,足以供养数万匹战马而绰绰有余!”
这是一个足以让任何帝王心动不已的数字!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汉军在西域将获得一个无比坚实、强大且自给自足的战略后勤基地!从此,西域驻军将不再极度依赖漫长而脆弱的河西走廊进行补给,受制于粮草转运的困难。帝国在西域的统治,将从“存在”变为“扎根”!这将彻底改变汉朝经营西域的模式,其战略价值无可估量。
然而,天下从无免费的午餐。 刘据的思维立刻转向了关键问题:乌孙人为何愿意将这命根子般的沃土拱手相让?
答案显而易见,也正写在李凌的奏报之中:因为这里太危险了。
伊犁河谷虽好,但其地理位置,恰恰处于北方伊列人与西方匈奴残部势力的夹缝之中,是冲突的最前沿。对于如今实力十去五六、虚弱不堪的乌孙而言,这块肥肉他们已经无力守护,反而成了招致灾祸的根源。与其被匈奴或伊列夺去,不如主动献给汉朝,换取汉军的直接保护,相当于“引虎驱狼”,用土地换安全。
“一旦匈奴与伊列联手来攻…”刘据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仿佛能看到两支强大的骑兵从两个方向夹击伊犁河谷的场景,“以乌孙现今之力,绝无可能抵挡。届时,河谷易主,乌孙亦亡。”
风险同样巨大。汉军若进驻伊犁河谷,便意味着将直接扛起抵御北方和西方两大强敌的第一线重任。这将把帝国拖入一场可能旷日持久的边境消耗战中。驻军、筑城、屯田、作战…每一项都需要持续投入海量的人力、物力和财力。朝中必然会有反对之声,认为这是“舍本逐末”、“虚耗国力”。
书房内寂静无声,只有炭火偶尔的噼啪和刘据手指轻叩桌面的声音。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地图上,从伊犁河谷向西,可以望见更广阔的未知世界;向北,是广袤而危险的伊列腹地;向东,则是汉朝已经控制的西域诸国和河西走廊。
“守不守得住?” 这是最核心的问题。
刘据的嘴角渐渐勾起一丝自信而冷毅的弧度。
“伊列新败,胆气已丧,短期内绝无大举南下的勇气。”
“匈奴新附,内部纷乱,且其西方有贵霜牵制,亦难全力东进。”
“即便二者真敢联手…”刘据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我大汉锐士,莫非还怕了这些蛮夷不成?”
他对汉军的战斗力,对帝国的战争潜力,有着绝对的信心。
“更何况,”他的思维继续延伸,“伊犁河谷若开发成功,本身就能支撑大军作战。届时,非但不是负担,反而是前进基地!大不了…继续向西域增兵!向河谷移民!”
他想起了正在轰轰烈烈开展的边疆军属移民政策。伊犁河谷,不正是安置移民、屯田戍边的绝佳之地吗?将内地的贫民、罪犯、戍卒家属迁移至此,给予土地,让他们在此生根繁衍,久而久之,这里将成为汉朝名副其实的新疆土!
风险固然存在,但与占据伊犁河谷所带来的巨大战略收益相比,这份风险是可控的,也是值得去承担的。这不仅是接受乌孙的请求,更是帝国积极西进战略的关键一步!
思虑及此,刘据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他提起朱笔,铺开明黄绢帛,开始亲自起草诏书。字迹苍劲有力,透露出不容置疑的决心:
准奏驻军: 正式批准李凌所奏,接受乌孙国王之请。命李凌即为首任伊犁都护府都护,总领伊犁河谷军政事务。
划定区域: 与乌孙使臣详细勘定驻军及屯田区域范围,立碑为界。要求区域必须包含水土最佳之处,足以支撑大规模屯垦。
即刻行动: 命李凌即刻率部分精锐,前往伊犁河谷选址筑城,同时开始规划屯田事宜,接收乌孙承诺提供的首批粮草畜力。
后续支持: 朝廷将即刻从敦煌、酒泉等地调拨粮种、农具,派遣精通水利农耕之官吏,招募内地移民,陆续前往伊犁河谷。兵员补充亦会后续跟进。
警示乌孙: 诏书中亦明确告诫乌孙,既已请求天军驻守,则须恪守臣礼,全力配合,不得阳奉阴违,所需粮草物资必须按时足量供给。
写毕,用了皇帝玺印。
“八百里加急,即刻发往碎叶川大营,交予李凌!”刘据对侍中吩咐道,语气斩钉截铁。
诏书发出,刘据站起身,再次走到那幅巨大的地图前。他的目光紧紧盯着伊犁河谷的位置,仿佛已经看到了一座崭新的汉家城池在那里拔地而起,看到无边的粟麦在风中如浪翻滚,看到汉军的旌旗在河谷上空高高飘扬。
这一步棋,落子无悔。帝国的西部边疆,将因伊犁河谷的屯驻,而迎来一个全新的、更加稳固也更具扩张性的时代。潜在的挑战与烽火,似乎已在那片肥沃的河谷地平线上,隐约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