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这样的地方去种庄稼,纯属赔本买卖,傻子才干得出来。
退一步讲,有些贵人在乡下确有田庄,田里也能用上粪肥。
但要把城里的粪便千里迢迢运回去,人力车马皆需耗费,成本不菲。
一旦运输开销超过肥料本身带来的收益,这笔账便划不来。
若想节省成本,就得等粪堆积到一定数量再集中运送。
可这么一来,腐臭之气四溢,势必扰了贵人们在城中的清幽生活,惹人厌烦。
综上所述,哪怕城中权贵明知粪肥有用,也难以真正将其变现利用。
倘若为了这点蝇头小利去收粪运粪,反倒可能被同僚讥笑为“与污秽为伍”,落得个身份跌落、颜面扫地的下场。
这种丢了脸面、失了体统的后果,远比那点微薄收益严重得多。
因此,垄断县城粪便生意,非但仍有巨大利润空间,而且极具操作价值。
唯一的难题在于:如今觊觎这块肥肉的人必然增多,竞争势必激烈。
若想独占此利,单靠民间运作难成气候,必须取得官府默许乃至支持,方能成事。
这样的话,原先打算给衙门差役们留的那份好处,恐怕就不够打动人心了。
恐怕得再多分出一些利头,才有可能换来县府上下点头应允。
可若让出去太多,自己赚到的也就所剩无几了——这中间的轻重,必须把握得恰到好处才行。
刘季心中反复思量:到底该用什么法子,才能让沛县的县令、县丞愿意把全县百姓积下的粪肥交由自己独家收运?
而在咸阳宫中,始皇帝嬴政与满朝文武也被天幕上那位“许子”所言的亩产之数震得久久无言。
原本以为,代田法这一项发现已是意外之喜,谁知紧接着竟又抛出肥料之法,更令人瞠目!
而细细想来,这肥料的重要性,竟丝毫不逊于代田法本身。
更惊人的是,二者竟能并行使用,效果叠加,使得粮食产量层层递增。
最终竟能让原本亩产二三石的土地,提升至四五石之多——相当于直接翻了一倍有余!
若非这位“许子”早已不在人世,单凭此等功绩,便足以令嬴政亲赐封侯之赏!
且此等封赏,朝中文臣武将,乃至天下黎民,皆会心服口服,毫无异议。
即便此法并非许子一人独创,而是他与众多农家后学共同研得,那也足够为许子加授显爵,其余参与之人亦当受封低阶爵位以示嘉奖。
可惜的是,除非大秦本土的农人学子能抢在天幕揭示前,率先摸索出新的增产之术,否则嬴政断不可能因另一个世界中“农家子弟”的功劳,而赐予本朝之人爵禄。
毕竟,他国之功,不能算作本国之劳。
但转念一想,也无需遗憾。
天幕中的那些农家后辈,在太子扶苏扶持之下,短短两年便成果斐然。
那么如今,大秦自己的农学之士,既有前人铺就的道路可循,又有朝廷鼎力支持,未来必能推陈出新,研出更多切实可行的增产良方。
也正是在此刻,嬴政再一次意识到天幕的真正价值——它传递讯息之迅捷高效,实乃前所未有。
譬如代田法与各类肥料的制作之法,若单靠大秦官吏逐地推行,少说也需三五年光景,百姓方能逐步掌握。
可如今通过天幕昭示天下,不出数月,明年春耕之时,各地农户便可尽数应用。
待到夏收时节,天下田亩的收成,普遍翻上一倍甚至更多,已是指日可待。
届时,派往四夷的使者也该带回消息了。
若有哪个部族仍不肯将牛羊驴骡售与大秦,那大秦也不妨以兵戈相问。
此前之所以按兵不动,除却需稳固内政之外,粮草供给亦是掣肘所在。
可一旦民间亩产提升一倍以上,后勤压力即便未能全消,至少也已缓解大半。
再由国库稍作补贴,支撑对外征伐的军需,便不再是难题。
嬴政默默盘算着:待天下粮产提升之后,新增赋税该如何调配使用,方能利国利民。
当听到许子详述肥料之效时,太子扶苏激动难抑,猛然起身喝道:“妙哉!孤定当奏明父皇,为诸位请功!”
须知,代田法与肥料之法一旦落实,可使天下百姓每亩所获翻上一倍有余!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仅从粮食产出的角度来看,现有的耕地所能供养的平民数量,便可在眼下基础上翻上一倍甚至更多!
说到底,列国之间的较量,归根结底其实就是人口的较量。
而人口的多寡,往往直接决定了一个国家在战事上的潜在力量是否雄厚。
为何秦国能在七雄之中脱颖而出,成为如今最强盛的诸侯?
除了商鞅变法奠定根基、军功授爵激励士气,以及历代君主励精图治之外,还有一个极为关键的因素不容忽视——
那就是,秦国目前拥有的平民人口大约在四百万至五百万之间,占了七国总人口的五分之一到六分之一,堪称列国中百姓数目最为庞大的国家之一。
其余诸国中,唯有楚国与赵国的人口规模勉强能与秦国相提并论。
这也正是为何在六国之中,唯独楚、赵两国尚有能力与秦国长期抗衡的根本原因。
道理十分简单:背后有着庞大的人口基础作为支撑。
只要秦国无法一战将其彻底击溃,那么只需经历三四十年,或是一两代人的休养生息,这些国家便又能凭借深厚的人力资源逐步恢复元气。
所幸当年武安君白起在长平之战后坑杀了赵国四十万士卒,尽管手段惨烈,令人唏嘘。
但身为秦太子的扶苏也必须承认——正因这场血腥震慑,才真正断送了赵国未来半个世纪的崛起之路!
自此之后,赵国元气大伤,在此后长达五十年的时间里,再也无力与他国争锋。
这也是父王之所以将赵国视作统一进程中的阻碍,而非真正威胁的缘由所在。
并非赵国不愿抵抗,而是时至今日,它仍在艰难弥补当年长平一役所带来的巨大创伤,纵有反抗之心,也早已力不从心。
然而,与已被重创的赵国不同,如今的楚国依旧强盛,实乃秦国完成天下一统之路上最需警惕的劲敌。
这个国家,将是秦国不得不投入更多心思与资源去应对的真正对手。
至于齐、魏、韩、燕四国,则远不如前者那般具有分量。
其中,齐国虽百姓人数仅次于秦、楚、赵,约在三百万至四百万之间,尚算可观,
可惜其长期废弛军备,不重武备,表面富庶繁华,实则外强中干,犹如泡沫幻影,一触即破。
魏国百姓总数约为二百万至三百万,仅为秦国一半左右;
燕国更少,不足二百万人,尚不及秦国半数;
而韩国最为窘迫——国土狭小,四邻皆为强国,发展空间被严重挤压,人口增长几近停滞。
如今其境内百姓恐怕仅有百万上下,相当于秦国的五分之一,甚至更少。
各国之间平民数量的悬殊,自然也映射出可动员兵力的巨大差距。
若抛开其他变量单看兵力潜力,眼下除楚国外,其余诸国皆难与秦国正面匹敌。
赵国虽有人口底子,但青壮劳力尚未完全恢复,所能调集的军队,大约仅为秦国的三分之二;
齐国兵员规模或可达秦国的五分之四;
魏国则约有一半;
燕国兵力大致为秦国的四分之一至五分之二;
至于韩国,最多不过秦国的四分之一,甚至更低。
如此局势之下,倘若不计其他变数,
仅凭当前国力,秦国已足以同时对魏、燕、韩三国发动战争,并有把握逐一取胜!
可若真要强行如此,纵使秦国最终得以全胜,也必将大伤根本,更会激起楚、赵两国的激烈反抗。
因此眼下秦国只能稳扎稳打,步步为营。
但倘若能将秦国庶民之数增之一倍乃至两倍,那时区区楚国、赵国何足挂齿,六国又岂在话下!
届时秦国便有实力凭一国之力,同时征伐六国,逆流而上!
可惜的是,即便如今已有了代田之法与各类肥壤之术,暂且不论这些技术推广所需耗时几何。
即便全面推行之后,百姓人口的增长也不可能一蹴而就。
毕竟孩童自出生至长成壮丁,少说得耗费十余载光阴。
若想真正实现庶民数量翻倍,至少也需经历一代甚至两代人的繁衍生息。
然而他并不妄自菲薄——等到那时,或许父王早已横扫六合,天下归一,他又何须依赖人口增长之策来完成统一大业?
正因如此,太子扶苏只得将这一看似可行却远水难解近渴的方略暂时搁置一旁。
但无论如何,许子与其他诸位农家弟子所立之功不可抹杀,实属卓着,值得他向父王据实奏报,为之请赏。
于是扶苏心中已然决定,待六部小廷议罢,定当亲自向父王陈情,请予厚赐于许子及众农家子弟。
其实不等太子开口,隐于其身后帷幕之中的秦王嬴政,在惊骇于代田法与各类肥料所能带来的惊人粮产提升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