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烈日同样灼烤着三韩半岛南端的釜山浦。
咸湿的海风裹挟着暑气,吹拂着港湾内密密麻麻、桅杆如林的船只。
与往常渔港的宁静不同,此刻的釜山港内外,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肃杀与压抑之气。
港湾深处,停泊着大量形制不一、却都悬挂着后金旗帜的船只,岸上,连营十数里,人声鼎沸,正是皇太极所率领的后金主力大军驻扎之地。
粗略算来,当初进入三韩的近十万官兵,此时能战之兵尚有三万余。
但要是加上从汉城到釜山,一路从三韩各地掳掠来的青壮劳力,以及工匠、年轻女子以及随军的包衣阿哈、部分贵族家眷,总人口竟已膨胀至十万余众。
营地中堆积如山的粮袋和随处可见的、裹着财物的箱笼,显示他们凭借劫掠,暂时尚无饥馑之忧。
当然,以此相对应的是,三韩继北方之后,整个南方也遭老罪了。
建奴凭借着他们特有的毁灭天赋,从北向南把三韩整个犁了一遍。
他们刚攻下汉城的时候,还多少遇到点成建制的抵抗,
可等他们确认要东渡后,义军阵营好似换了一个不入流的指挥者,各种骚扰和游击变得毫无章法起来。
这时候,建奴好像又回到当初那种从敌人军阵中七进七出的感觉。
大明好像默认了他们这种临行前的疯狂。
很快,皇太极恍然大悟,莫非这是让他们当劳力,好帮助大明清理一下三韩的人口?
当想到这里时皇太极简直气疯了,又tm上当了!
遂让手下减少屠杀,改为抓捕青壮,到时候一起东渡,随便调教一下,以弥补奴才的不足。
经过一段时间的劫掠,把三韩南方容易抓捕的青壮都抓了个遍,只剩下的都躲入深山老林当中的不好抓捕的,终于形成了现在的这种规模。
然而,一种无形的焦虑,如同海上悄然升起的薄雾,正在这庞大而臃肿的队伍上空蔓延。
因为大明已经一而再、再而三的催促他们离开,甚至威胁准备对那些从盛京过来的建奴移民大开杀戒了。
所有高级将领都心知肚明,他们如同坐在一座看似富足、实则即将喷发的火山口上。
远方的沈阳已经易主,留守族人生死未卜,
而眼前的“主人”——大明,绝不会允许他们这支庞大的武装力量,长时间滞留在这片已被征服却又充满敌意的三韩土地上。
虽然有十万人,但他们倒是没有想过靠这十万人与大明火拼,
原因很简单,那些三韩人被后金兵压制着还好,要是与大明开战,这些三韩人很可能就是捅他们腰子的刀…!
所以,这十万人看似很多,却代表的不是他们的战力提升,而是战力严重的缩水,至少目前是。
未来,如果真能在倭国站稳脚跟,这些三韩人还需要“精心调教“…。
临近正午,海平面尽头出现了变化的迹象。
一支规模庞大的大明舰队,在郑芝龙分舰队的护卫下,簇拥着悬挂总督旗号的旗舰,乘风破浪而来,直逼釜山港外。
“呜——呜——” 后金营地中顿时响起急促的号角声,示警之声此起彼伏。
士兵们纷纷抓起兵器,冲向岸边预设的防御工事,紧张地望着海面上那支桅杆如林、炮口森然的庞大舰队。
大明东南军区总督李邦华、锦衣卫指挥同知沈炼,并未强行闯港,而是派出一艘使者船,送上一份措辞极其严厉的最后通牒。
皇太极在中军大帐接见了明使。
帐内,代善、莽古尔泰、多尔衮、德格类等核心贝勒分列左右,人人面色凝重。
李邦华直接宣读了大明皇帝的谕旨核心,其内容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咄咄逼人:
“……尔部拥众十万,盘踞釜山,意欲何为?莫非想效仿辽东故事,在此裂土称王?此乃痴心妄想!
朕今明示:尔部东渡,刻不容缓!然十万之众,岂能一蹴而就?朕体上天好生之德,允尔等分批而行。
限尔部接旨之日起,立即遴选精锐,组建先遣之师,三日之内,登朕为尔等备好的舟船,扬帆东向,为后续大队开辟登陆之地!
朕已命郑芝龙,调集大小海船五十余艘,泊于港外,专供尔先遣队之用。
此批船只,连同首批粮秣淡水,尔等可以所掠财物,按市价向指定官商购买。
若敢延误,或心存观望……
陆上,曹文诏铁骑不日将兵临釜山城下,断尔粮草,绝尔归路!
海上,郑芝龙水师主力即刻封锁海峡,尔等十万之众,尽成瓮中之鳖,坐以待毙!
至于尔等牵挂之数万沈阳族众,其生死,皆系于尔部是否遵旨速行。
若再迁延,彼辈皆为逆党,立诛九族!
何去何从,尔其速决!钦此!”
“先遣队?三日?”莽古尔泰双目圆睁,几乎要喷出火来,
“朱由检这是要我们把最精锐的弟兄先送过去当炮灰!五十条破船,就算加上我们找到的那些船,这能装多少人?这分明是毒计!”
代善也眉头紧锁:“大汗,此计甚毒。先遣队孤军深入倭国,凶多吉少。
若失败,则后续大军失去先锋,东渡更难。
若成功……也不过是为大明火中取栗,消耗倭国实力。我等精锐,恐折损殆尽啊!”
皇太极脸色铁青,他何尝不知这是阳谋。
但形势比人强,明军水陆并进的威胁近在眼前,十万人的粮食消耗巨大,抢来的物资坐吃山空,拖延下去只有死路一条。
还有从盛京过来的据说有七八万族人,他们即是后大金的希望,也是控制大金的人质…,绝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们被屠戮。
先遣队,尽管危险,却可能是打开僵局的唯一办法,至少,能换来沈阳族人的暂时安全。
沈炼冷眼旁观,适时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大汗,诸位贝勒,陛下已是仁至义尽。若非念及无数生灵,早已水陆并进,玉石俱焚!
先遣队虽险,然精锐在手,若能迅速在倭国打开局面,后续大军方可安稳东渡。
否则,十万大军困守孤港,内无粮草,外无援兵,覆灭只在旦夕之间!
这五十艘船,是生路,也是考验。尔等若连这点魄力都没有,又何谈海外称雄?”
帐内陷入死寂,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炭火的噼啪声。
每个人都明白,这是一场没有选择的选择。
良久,皇太极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却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传朕旨意:依明皇所约!即刻遴选精锐甲士一万五千人,辅以必要工匠、向导,由……”
他的目光在帐内扫过,最终定格在年轻果敢的多尔衮身上,
“……由睿亲王多尔衮统率,为东渡先遣大将军!三日内,完成登船,启航东向!”
“多尔衮,此去任重道远,关乎我族存续!登陆之后,务必抢占滩头,建立坚固营寨,等待后续大军!”
“多尔衮领旨!”多尔衮单膝跪地,声音铿锵,尽管知道前路艰险,但此刻唯有领命。
“莽古尔泰、代善!全力协助多尔衮整军备船,清点所需财物,与明人交易!其余各部,加紧整顿,准备后续渡海事宜!”
命令一下,整个釜山后金大营如同炸开的蜂窝,以极高的效率运转起来。
遴选精锐、分配物资、与明人交易、组织登船……一切都在紧张、屈辱而又充满悲壮的氛围中进行。
大明方面设立的临时“市舶司”前,后金使者与明朝官员的争吵日夜不休。
一箱箱的金银、珠宝、人参、貂皮被运来估价,换取那五十艘大小不一、多数颇为陈旧的船只以及有限的粮秣淡水。
明方官员态度强硬,压价极狠,后金方面为了争取时间和大军生机,不得不忍痛割肉。
这些通过威逼勒索得来的巨额财富,李邦华与沈炼商议后,当即下令,部分用于采购粮食、建材,
从大明招募流民,开始着手修复在三韩战火中受损的城镇、道路。
并组织船队,准备将部分无地的三韩流民,迁徙至辽东、乃至未来可能控制的更北方土地进行屯垦。
部分财物按照皇帝的旨意用作扩建山东各大造船厂。
大明不仅是在驱逐祸水,更是在利用这笔“战争横财”,加速对新领土的开发建设和未来更大的海洋空间。
三日时间,转瞬即逝。
那些沈阳迁移过来的人还在辽东守军的互送下,艰难跋涉到开城暂时安置。
而曹文诏率两万多骑兵,已经先行陆续赶到釜山。
在曹文诏游骑的武装监视和郑芝龙水师的森然威慑下,多尔衮率领的一万五千名后金精锐(其中包含三千骑兵),以及数百名工匠、通译等,携带部分粮草军械,分批登上了那五十艘大小海船。
天色阴沉,海风呼啸。
釜山港码头上,人喊马嘶,旌旗猎猎。
皇太极率领众贝勒,为多尔衮送行。
没有过多的言语,皇太极紧紧握住多尔衮的手,沉声道:“十四弟,爱新觉罗氏的未来,托付给你了!
登陆之后,稳扎稳打,切莫轻敌冒进!朕……等你消息!”
多尔衮重重点头:“大汗放心!臣弟定不辱命!”他转身,毅然登上了最大的那艘指挥船。
号角长鸣,船帆依次升起。
五十艘船只,承载着后金政权最后的希望和最大的风险,缓缓驶离釜山港,向着东方那片笼罩在迷雾中的列岛,破浪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