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着清澈的山谷溪流下行三日,地貌逐渐从险峻的山峦过渡为舒缓的丘陵。空气中弥漫着青草与野花的芬芳,与“蚀骨荒原”的死寂、“龙脊之极”的阴冷形成了鲜明对比。久违的生机让小队众人紧绷的神经得以稍许放松,连日的疲惫也在这宜人的环境中缓缓消解。
第四日午后,他们在一片白杨林边缘,望见了炊烟。那是一个规模不大的村庄,土坯房屋错落分布,房前屋后开辟着整齐的田畦,种植着小麦与瓜果。一些穿着朴素、头戴绣花小帽的村民正在田间劳作,几条土狗懒洋洋地趴在村口晒太阳。村庄背靠着一座颜色奇特、泛着隐隐赤红色的山峦,一条溪流从村旁蜿蜒而过。
“看他们的服饰和耕作方式,像是葛逻禄人或回鹘人的后裔,在此地定居已久。”阿卜杜勒老爹观察后说道,“我们急需了解当前的位置,并补充一些新鲜食粮。”
为了避免惊扰村民,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汪臧海决定由阿卜杜勒老爹和沙赫拉兹两人,带着少量盐块和茶叶作为礼物,先行进村接触。他们伪装成从东方来的、在山区迷路的商队成员。
村庄名为“塔勒德”,意为“柳树之地”。村民们的确保持着丝路南道上许多绿洲小村的淳朴与好客。村长是一位须发皆白、名叫吐尔逊的老人,他在自己的院子里接待了阿卜杜勒老爹和沙赫拉兹。对于他们“迷路商队”的说法,吐尔逊并未深究,只是热情地提供了馕饼、奶茶和刚摘的甜瓜。
“你们是从东边群山里出来的?”吐尔逊村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明,“能穿过那片‘鬼哭石林’和‘迷魂山谷’,你们的运气和本事都不小啊。”
阿卜杜勒老爹心中一动,顺着话头问道:“老人家知道那片山地?我们确实在里面绕了很久,差点出不来。”
吐尔逊捋着胡须,慢悠悠地说:“祖辈传下来的话,那山里啊,有古代仙人留下的道路,但也藏着吃人的精怪和走不出去的迷宫。寻常人不敢深入。也只有每隔几十年,才会有些像你们这样的‘外乡人’,试图进去寻找什么东西。”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道,“不过,进去的人多,能像你们这样全须全尾出来的,可不多见。”
通过交谈,他们确认了当前的位置——已处于费尔干纳盆地的东南边缘,距离苦盏已有相当一段距离,彻底摆脱了巴巴耶夫的直接控制范围。更重要的是,他们得知从此地沿着河谷继续向西南方向行进约十余日,便可抵达丝路重镇忽毡(今苦盏附近),而从忽毡有相对安全的商路通往撒马尔罕。
在征得村长同意后,小队其余人牵着驼马进入村庄,在村边一处废弃的土坯院安顿下来。村民们好奇地围观,但对这些带着兵刃、风尘仆仆的外乡人保持了友善的距离。李青用带来的针线、药品为村民治疗了些小病小痛,很快赢得了更多好感。王琰和赵斥候则帮忙修补了村口破损的栅栏,换取了一些新鲜蔬菜和羊肉。
难得的安宁让汪臧海得以潜心研究。他将在“龙脊之极”拓印的碑文、玄奘留下的“星辉文”字符,以及沿途记录的各种符号整理出来,铺在院中的石板上,借助日光仔细比对。
他发现,“星辉文”的结构确实与那神秘碑文有着某种内在的关联,许多基础笔画和构型逻辑极为相似,仿佛“星辉文”是碑文的一种简化体、注释体,或者说是同一体系下的不同分支。玄奘留下的那几个字符,经过他反复推敲,结合字形与玄奘留言的语境,似乎可以解读为“光”、“路”、“观测”或“指引”相关的含义。
“玄奘法师不仅认得这种文字,似乎还掌握了其核心意涵。”汪臧海对围坐在旁的阿卜杜勒老爹和沙赫拉兹说道,“他留下的标记,不仅仅是路径指引,更像是一种……知识的传递,一种对后来同道者的启蒙。若我们能掌握更多‘星辉文’,或许就能叩开那扇解读青铜秘密的大门。”
就在汪臧海沉浸于文字研究时,沙赫拉兹从村里带回一个消息。他在与村里年轻猎人闲聊时得知,村后那座赤红色的山峦,被当地人称为“赭曦山”,山上有一个古老的、废弃已久的烽火台。老辈人说,那烽火台并非本朝所建,其基座用的巨石上,刻着一些“谁也看不懂的、像星星一样的图案”。
“星星一样的图案?”汪臧海立刻抬起头,眼中闪过锐利的光芒。
“是的,那些猎人说,偶尔上去打猎,还能看到那些刻痕,很深,风吹雨打都不磨灭。”
汪臧海当即决定,要去那座烽火台看一看。他预感,那可能与“星辉文”或青铜树文明有关。
次日清晨,在一位年轻猎人的带领下,汪臧海、赵斥候和王琰一同攀登赭曦山。山路崎岖,但风景壮丽。抵达山顶时,一座由巨大青黑色石块垒砌的、已然半坍塌的烽火台遗址出现在眼前。岁月的痕迹无处不在,藤蔓缠绕着残垣。
然而,当汪臧海走近烽火台基座,拂去那些覆盖在巨石表面的苔藓与尘土时,他的呼吸几乎为之一滞——
基座上,清晰地刻着数个巨大的符号!那并非完整的“星辉文”,但其笔画结构、那种模拟星辰与能量流转的神韵,与“星辉文”和青铜碑文同出一源!更重要的是,这些符号的排列方式,与他手中一份拓片上的某个局部图案,几乎完全一致!那份拓片,正是来自“龙脊之极”中心平台那块黑色石碑的边角!
“这不是巧合……”汪臧海抚摸着冰凉的刻痕,心潮澎湃,“这座烽火台的位置,看来也是古人精心选择的观测点或地脉节点之一。他们将关键的符号标记于此……这意味着,解读碑文的线索,可能就散落在西域广袤的土地上,等待有心人去收集、拼凑。”
他仔细地将这些符号拓印下来。站在山顶,遥望西南方向,那是通往忽毡和更遥远的撒马尔罕的道路。他知道,塔勒德村的休憩即将结束。前方的道路,不仅通向帖木儿汗的权力中心,也通向更多可能隐藏着文明碎片的地方。
带着新的线索与更加明确的目标,小队在塔勒德村休整了五日后,再次告别淳朴的村民,踏上了征途。他们的下一站——忽毡,将是进入河中地区、直面帖木儿汗国风云的前哨。而破解“星辉文”与青铜碑文的漫长征程,也自此真正拉开了序幕。山谷的回音渐渐远去,前方等待他们的,是更加广阔、也更加复杂的西域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