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登山王庭的废墟上,硝烟尚未完全散去。曾经金碧辉煌的宫殿如今只剩断壁残垣,象征着喀尔喀三部荣耀的狼头旗被践踏在泥土中,取而代之的是迎风招展的大明龙旗。
额哲站在昔日喀尔喀汗王举行大典的高台上,身上穿着大明亲王朝服,外罩一件蒙古传统蟒袍,整个人显得既尊贵又别扭。他的目光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那是被明军从草原各处驱赶而来的喀尔喀残部,约莫两万余人,个个衣衫褴褛,面带饥色。
“公爷,都准备好了。”李定国在额哲身后低声道,“记住公爷的吩咐,恩威并施。”
额哲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他的手心全是汗,不仅因为紧张,更因为一种难以言说的耻辱。作为黄金家族的后裔,他此刻却要在大明的刀剑庇护下,去招抚自己的族人。
“开始吧。”张世杰坐在高台后方的大师椅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额哲上前一步,用蒙古语高声说道:“草原的儿女们,我是额哲,孛儿只斤氏的血脉,林丹汗之子!”
台下顿时一阵骚动。许多年长的牧民认出了这个曾经被喀尔喀三部排挤的年轻人,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是额哲王子!”
“他怎么穿着汉人的衣服?”
“听说他投靠明军了...”
额哲强压心中的不安,继续说道:“喀尔喀三汗倒行逆施,屡犯天朝,致使长生天降下惩罚。如今格埒森扎被俘,衮布病亡,素巴第北逃,这是天意!”
这番话引起了更大的骚动。很多人还不知道三位汗王的具体下落,此刻听闻,无不震惊。
“但是!”额哲提高了音量,“大明越国公仁慈,不愿多造杀孽。只要你们放下武器,归顺大明,我以黄金家族的血脉向你们保证:你们的部落将得以保全,你们的财产不会被掠夺,你们的家人将得到安置!”
台下陷入了沉默。牧民们面面相觑,显然在权衡利弊。
就在这时,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额哲王子,你说得轻巧!我们的牧场怎么办?我们的圣山被汉人玷污,这笔账又该怎么算?”
说话的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从他的装束来看,应该是某个部落的萨满。
额哲认得这个人,是车臣部有名的大萨满呼和巴日。他沉声道:“呼和巴日大师,圣山永远都是圣山,大明朝廷尊重蒙古人的信仰。至于牧场...”
他回头看了一眼张世杰,得到首肯后,继续说道:“越国公已经下令,将按照各部人口重新划分牧场,确保每个部落都有足够的草场放牧!”
这个消息让台下的人群再次骚动起来。对牧民而言,草场就是命根子。如果明军真能做到公平划分牧场,那归顺也未尝不可。
“我们凭什么相信汉人的承诺?”又一个声音质疑道,“他们烧了我们的王庭,杀了我们的勇士!”
这次说话的是个年轻将领,脸上带着一道狰狞的刀疤,眼神中充满仇恨。
额哲正要回答,张世杰却缓缓站起身,走到了台前。
“就凭这个。”张世杰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全场,“本公若要杀光你们,易如反掌。但本公选择给你们一条生路,这就是最大的诚意。”
他目光如电,扫视全场:“愿意归顺的,即刻登记造册,领取粮食种子,划分牧场。不愿意的...”
张世杰顿了顿,声音转冷:“可以离开。但若日后被发现在草原上作乱,格杀勿论!”
话音刚落,四周的明军士兵齐声呐喊:“格杀勿论!格杀勿论!”
声震四野,杀气腾腾。台下的喀尔喀人无不色变,很多人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额哲见状,知道该自己上场了。他上前一步,温言道:“草原的儿女们,战争已经结束了。难道你们还想让妻儿继续挨饿受冻吗?难道你们还想看到更多的鲜血染红草原吗?”
他指向远处正在搭建的粥棚:“大明已经准备好了粮食和药品,只要你们愿意归顺,马上就可以领取。我额哲以祖先的荣誉发誓,绝不会亏待任何一个归顺的部落!”
这番软硬兼施终于起了效果。人群中开始有人动摇,特别是那些带着家眷的牧民,看着身边饥肠辘辘的孩子,眼中充满了挣扎。
终于,一个中年牧民拉着妻儿走出人群,跪倒在地:“我们乌梁海部愿意归顺大明,求公爷赏口饭吃!”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很快,成群的牧民跪倒在地,表示愿意归顺。
额哲暗暗松了口气,转头看向张世杰,发现对方正用一种难以捉摸的眼神看着自己。
“做得不错。”张世杰微微颔首,“接下来就是具体安置了。”
在明军的组织下,归顺的喀尔喀各部开始登记造册,领取救济粮。额哲亲自在场监督,时不时用蒙古语与牧民交谈,安抚他们的情绪。
“王子殿下,”一个老牧民拉着额哲的衣袖,低声问道,“汉人真的不会把我们迁到关内去吗?”
额哲肯定地摇头:“不会。越国公承诺,蒙古人永远可以在草原上自由放牧。”
“那赋税呢?”
“按牲畜头数计税,比喀尔喀三汗时期要轻得多。”
“如果与其他部落发生争端...”
“由北庭都护府仲裁,保证公平。”
额哲耐心地回答着每一个问题,渐渐地,牧民们脸上的疑虑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
傍晚时分,大部分喀尔喀残部都已经登记完毕。统计结果显示,愿意归顺的共有两万三千余人,分属四十多个部落。
李定国看着名册,满意地点点头:“公爷,如此一来,漠北可定矣。”
张世杰却道:“不要高兴得太早。你看见那些人的眼神了吗?他们现在臣服,是因为饥饿和恐惧。要让他们真心归顺,还需要时间。”
他转向额哲:“顺义王,这些人就交给你统领了。记住,善待他们,但也要严加管束。”
“额哲明白。”额哲躬身道。
就在这时,一队明军押着几个被捆绑的蒙古人走了过来。为首的是个精壮的汉子,虽然被缚,却依然昂首挺胸,眼神桀骜不驯。
“公爷,抓到一伙试图煽动叛乱的顽固分子。”带队军官禀报道,“他们散布谣言,说归顺的部落都会被坑杀。”
额哲认出了那个为首的人,是格埒森扎的亲卫队长特木尔,一个以勇武着称的悍将。
张世杰淡淡地看了特木尔一眼:“你还有什么话说?”
特木尔啐了一口:“要杀就杀,何必废话!草原上的雄鹰永远不会向猎人低头!”
“有骨气。”张世杰不怒反笑,“可惜用错了地方。”
他转头对额哲道:“顺义王,这个人交给你处置。”
额哲愣住了。他明白这是张世杰在考验他,也是在帮他立威。如果他处置得当,就能赢得归顺各部的尊重;如果处置不当...
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额哲缓缓走到特木尔面前。
“特木尔,我记得你。”额哲平静地说,“三年前的那达慕大会上,你一人摔倒了十个勇士,格埒森扎汗赏了你一匹宝马。”
特木尔冷哼一声:“既然认得我,就该知道我的为人!”
“正是因为知道你的为人,我才要问你,”额哲的声音突然严厉起来,“你口口声声说为了草原,可你煽动叛乱,让本就饱受战乱的族人再动刀兵,这就是你所谓的忠诚吗?”
特木尔一时语塞。
额哲继续道:“格埒森汗刚愎自用,致使喀尔喀遭此大难。如今大明愿意给我们一条生路,你却要断送族人的希望,这就是你所谓的勇敢吗?”
“我...”特木尔想要反驳,却不知从何说起。
额哲叹了口气:“特木尔,草原上的雄鹰固然高傲,但它首先要保证雏鹰能够存活。如今喀尔喀的雏鹰们已经经不起任何风雨了,你明白吗?”
这番话打动了特木尔,也打动了在场的所有喀尔喀人。很多人低下头,默默流泪。
特木尔挣扎良久,终于跪倒在地:“特木尔...知错了。愿听顺义王发落。”
额哲上前亲手为他松绑:“起来吧。你的勇武应该用来保护族人,而不是带着他们送死。”
这一幕让张世杰的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他看得出来,额哲正在逐渐掌握统治蒙古人的技巧——既要保持黄金家族的威严,又要展现对族人的关爱。
夜幕降临时,白登山下的临时营地里飘起了炊烟。领到粮食的牧民们开始生火做饭,孩子们在营地里奔跑嬉戏,久违的笑容重新出现在他们脸上。
额哲与张世杰并肩站在高台上,望着这片逐渐恢复生机的营地。
“公爷,谢谢您给我这个机会。”额哲由衷地说。
张世杰淡淡道:“不必谢我。治理好这些部众,就是对你我最好的回报。”
他话锋一转:“不过,你要记住。漠北的威胁还没有完全解除。素巴第投靠了罗刹人,随时可能卷土重来。而那些表面上归顺的部落,也未必全都真心实意。”
额哲神色一凛:“公爷的意思是...”
“北庭都护府会帮你稳定局势,但最终还是要靠你自己。”张世杰意味深长地说,“黄金家族的血脉是你的优势,也是你的责任。”
就在这时,刘文秀匆匆走来,脸色凝重:“公爷,夜枭急报。素巴第在罗刹人的支持下,正在整合漠北残部。据说...他已经联络上了准噶尔部的巴图尔珲台吉。”
张世杰的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果然不出所料。”
额哲担忧地问:“公爷,我们该怎么办?”
张世杰望着北方苍茫的夜色,缓缓道:“先稳住漠南,再图漠北。至于准噶尔...”
他的嘴角泛起一丝冷笑:“巴图尔珲台吉若是聪明,就该知道与大明天兵为敌的下场。”
远方的寒风中,似乎传来了一声狼嚎。额哲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他明白,漠北的和平才刚刚开始,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而在营地的某个角落,刚刚归顺的特木尔正与几个旧部密谈。他的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草原上的棋局,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