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霄与白闻笙离开后,银烬向苏慕长老询问了她昏迷后以及返回青丘的细节,心中对当下的情况有了些许认知。她一边借助青源殿内充沛的灵气调息稳固着已然恢复的修为,一边在脑中飞速思索着接下来要如何应对。
紫琰的穷追不舍是个巨大的威胁,而他与青丘的纠葛,也需要理清。她打算等赤霄回来后,便一同去找织绮,详细询问当年旧事。
就在银烬凝神思索之际,青源殿外隐隐约约传来两道急促而熟悉的呼喊声。
“阁下!”
“银烬!”
是白云羿和乌尔莎。他们一直留意着殿内的动静,一听苏慕长老说银烬已经苏醒并能下榻的消息,便立刻迫不及待地赶了过来。
银烬闻声,停止调息,她目光在殿内扫了一圈,发现一套干净整洁的月白袍服整齐地放在榻边不远处,显然是赤霄提前准备的。她拿起衣袍换上,稍作整理,这才缓步走出了内殿。
殿门开启的瞬间,等候在外的白云羿和乌尔莎目光齐刷刷地投来。
当看到银烬安然无恙地走了出来,气息平稳,行动自如,仿佛之前那个重伤濒死的人不是她一般,白云羿眼眶一热,眼泪瞬间就涌了上来。
他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与这些时日积压的担忧、自责,一个箭步冲上前,在乌尔莎惊讶的目光中,张开双臂,紧紧地抱住了银烬!
“阁下!阁下!”青年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哭腔,身体因为情绪激动而微微颤抖,“您醒了!!太好了……真是太好了……我还以为……还以为……”
他语无伦次,后面的话哽咽着说不下去,只是将头深深埋在银烬的肩窝,滚烫的泪水浸湿了她刚换上的衣袍。天知道当他看到银烬为他挡下那一击,浑身是血地倒下时,他有多么恐惧和绝望!那种仿佛整个世界都要崩塌的感觉,他再也不想经历第二次。
银烬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微微一怔,身体有瞬间的僵硬。她能清晰地感受到青年发自内心的狂喜与后怕,那滚烫的泪水带着灼人的温度。
她迟疑了一下,终究没有立刻推开他,只是抬起手,略显生疏地、轻轻拍了拍他因哭泣而颤抖的后背,声音平和地安抚道:“嗯,我没事了。”
已从自家母亲那里得知了银烬的真实性别的乌尔莎见到白云羿如同大型犬般不管不顾地紧紧抱住银烬,而银烬身体明显有些僵硬,似乎不太适应这般过分的亲昵接触,乌尔莎立刻上前,带着几分无奈,伸手就去扒拉白云羿:“喂!白云羿!你差不多行了!没看到银烬刚醒吗?动作轻点!快松开,像什么样子!”
她一边说着,一边用力想把这块“狗皮膏药”从银烬身上扯下来。
银烬趁着乌尔莎拉开白云羿的间隙,自然地后退了半步,与他们拉开一点距离。
她目光转向乌尔莎,微微颔首,投去一个带着感激的眼神。
乌尔莎耳根微热,对银烬扬起一个明媚的笑。
白云羿此时终于冷静下来,也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态,俊脸涨得通红,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阁下,我……我方才太激动了……”
“无妨。”银烬淡淡应道。
一旁的乌尔莎看着银烬,明亮的眼眸仔细打量着她的气色,语气带着真诚的关切,“银烬,你……你真的没事了?这几日可给我担心坏了!”
白云羿红着眼眶,眼巴巴地望着银烬,声音里还带着未散的哽咽接话道:“阁下……您真的没事了吗?当时那么重的伤……都怪我……要不是为了救我,您也不会……”
银烬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那点因突然的拥抱而产生的不适也消散了。她抬手,轻轻拍了拍白云羿的肩,动作算不上多么温柔,却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沉稳。
“不必过多自责,”她声音平和,“我的伤势已经基本恢复,倒是多亏了你和织绮,拼死将我与赤霄从幽冥鬼山带回。”她顿了顿,想起赤霄之前那敷衍的回答,琥珀色的眼眸仔细打量了一下白云羿,再次确认道:“你呢?有受伤吗??”
听到银烬关心自己,白云羿连忙摇头,像是要证明自己般挺直了腰板:“没有!我一点事都没有!都是些小伤早就好了!”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随即又急切地再次追问:“阁下,您真的确定没事了吗?伤势都好了?没有哪里不舒服?”
看着他这小心翼翼、反复确认的样子,银烬肯定地点了点头:“嗯,已经基本恢复。”
得到她再次肯定的答复,白云羿脸上瞬间阴转晴,绽放出灿烂的笑容,那是由衷的、毫无阴霾的欣喜。他望着近在咫尺的银烬,看着她平静而绝美的容颜,感受到她方才那算不上温柔却让他心跳加速的触碰,千幻石林幻境中明悟的心意再次汹涌澎湃起来。
经历了幽冥鬼山的生死考验,亲眼目睹银烬为他挡下致命一击,那种撕心裂肺的恐惧与失而复得的狂喜,让他无比清晰地意识到——他喜欢银烬,不是对强者的崇拜,不是对长辈的孺慕,而是真真切切、想要与她共度一生的男女之情。
此刻,见银烬并未排斥他的拥抱和靠近,甚至还会出言关心他……一个大胆的念头在他心中疯狂滋长:是不是……可以尝试向阁下表明他的心意?
这个想法让他心脏狂跳,血液都仿佛热了几分。他暗暗握紧了拳,下定了决心。待时机合适,他一定要正式地、郑重地告诉银烬自己的心意!无论结果如何,他都不想再隐藏这份历经生死考验后愈发坚定的感情。
确认了银烬已然安然无恙,白云羿和乌尔莎悬了多日的心终于落回了实处。那压抑了数日的担忧和沉闷瞬间消散,两人立刻恢复了往日围绕在银烬身边的活泼模样。
“银烬!银烬!你们在幽冥鬼山到底都经历了什么?快跟我说说!”乌尔莎一双淡棕色的眸子亮晶晶的,充满了好奇,她拉着银烬的衣袖,语气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这几天赤霄他们一个个都沉着张脸,我都不敢多问,可憋死我了!”
之前由于被母亲半路杀来拖了回去,没能跟几人一起前往幽冥鬼山的她对几人的经历可太好奇了,这几日银烬伤势不明,几人皆是一副沉重的脸色,她也不好过多询问,如今终于让她逮到了机会。
一旁的白云羿撇了撇嘴,带着点委屈抱怨道:“阁下你是没看到,这几日赤霄那脸色冷得有多吓人,都不让我们靠近,我想看看阁下您怎么样了都不行……”他小声嘟囔着,显然对赤霄之前的“专横”很是不满。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叽叽喳喳的声音瞬间填满了原本寂静的外殿。白云羿夸张的抱怨,乌尔莎急切的追问,虽然有些吵闹,却充满了生机。
银烬看着眼前重新变得生机勃勃的两人,一个叽叽喳喳充满好奇,一个委屈抱怨带着随性的直率,听着两人充满活力的声音,看着他们鲜活灵动的表情,她心中因紫琰的威胁、记忆的困扰以及青丘潜在危机而积压的沉重阴霾,竟奇异地被冲淡了些许。这种久违的、带着点无忧无虑的喧嚣,让她紧绷的神经不知不觉放松了下来。
她没有阻止他们的喧闹,甚至唇角几不可查地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任由白云羿绘声绘色地描述赤霄的“冷脸”,也耐心地简略回答了乌尔莎几个关于幽冥鬼山的问题。
她并没有详细叙述那些险死还生的激烈战斗和紫琰带来的压迫感,只是挑了些关于幽冥鬼山奇特环境和遭遇孟厌等鬼修的经历,简略地讲了讲。即便如此,也足以让乌尔莎听得惊呼连连,白云羿在一旁不时补充几句。
氛围仿佛一下子被拉回到了前往幽冥鬼山之前,那段在青丘看似平淡,却透着安宁与温馨的时光。仿佛那些生死一线的搏杀、命悬一线的重伤,都只是一场短暂的噩梦。
赤霄与白闻笙处理完结界事宜,匆匆返回青源殿。甫一踏入外殿,映入眼帘的便是银烬与白云羿、乌尔莎站在一起,气氛和乐。
白云羿此刻正凑到银烬身边,脸上洋溢着灿烂又带着点傻气的笑容,说得眉飞色舞。银烬脸上那少见的、近乎柔和的线条如同针尖,瞬间刺中了赤霄心中最敏感的那根弦。
又是他们!
尤其是那个白云羿,凑得那么近,聒噪不休,当真是碍眼至极!赤霄只觉得一股无名火夹杂着翻涌的酸意直冲头顶,方才因处理结界而暂时压下的烦躁瞬间卷土重来。
他面色一沉,几步便跨入三人之间,高大的身形极具压迫感,硬生生将白云羿从银烬身边隔开。他看也不看那两人,目光直接落在银烬身上,语气带着关切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强硬:“爹爹,你伤势初愈,还需静养,不宜过多劳神。”
这话明着是对银烬说,暗里却是毫不客气地下了逐客令。
银烬抬眼看他,语气平静:“苏慕长老说我已经基本恢复了,与他们说几句话而已不碍事。”
然而,一旁精明的白闻笙早已将赤霄那几乎要凝成实质的不耐与冷意看在眼里。他虽然不明其中更深缘由,但妖尊明显不悦,自家儿子还傻乎乎地杵在这里,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他立刻上前,十分“自觉”地一把拎住还在试图往银烬那边凑的儿子后衣领,对着银烬恭敬又不失歉意地说道:“妖尊顾虑得是,王父阁下伤势刚好转,确实需要安静休养。犬子聒噪,打扰阁下清静,我这就带他离开。”
“爹!你放开我!我还有话跟阁下说呢!”白云羿被他爹拎着,徒劳地挣扎,目光急切又不舍地黏在银烬身上。眼看要被拖走,他急忙喊道:“阁下!我、我这几日又翻出来几本顶有趣的话本!您要是修养期间觉得闷了,随时可以去我那儿拿来看!”
银烬点了点头,应了声:“好。”
乌尔莎见状,也立刻识趣地对着银烬甜甜一笑:“银烬,那你先好好休息,等你好利索了,记得来找我玩呀!” 说完,她也不等赤霄那冰冷的视线扫过来,便一溜烟地跟着白闻笙父子跑出了青源殿,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转眼间,喧闹的外殿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赤霄与银烬二人。
赤霄看着瞬间清静的四周,尤其是那个聒噪的白云羿终于消失,心中那翻腾的醋意才勉强压下去几分。他转向银烬,语气放缓了些:“爹爹,我们回去休息。”
赤霄下意识伸手想去牵银烬的手,银烬却微侧身避开,转身朝内殿而去。
他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看着银烬走向内殿的背影,那股憋闷了许久的醋意与不安再次汹涌地漫上心头,甚至比之前更甚。他向前逼近一步,声音低沉而紧绷地唤了一声:“爹爹……”
银烬脚步一顿,回身看他,眸中带着询问。
赤霄喉结滚动了一下,那双金色眸子紧紧锁住她,像是要透过她那平静无波的外表,看进她心底深处。他语气带着急迫和恐慌,脱口而出,“你喜欢他吗?”
银烬微微蹙眉,似乎没明白这没头没尾的问题:“谁?”
“白云羿。”赤霄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压抑的涩意,“那时……你不管不顾地为他挡下那一击。是因为你……喜欢他吗?” 他终于将最深的恐惧问出了口。他无法忘记那一刻她义无反顾的背影,那种为了另一个男人可以豁出性命的决绝,几乎让他疯狂。
银烬看着他眼中翻涌的痛楚与偏执,心中了然。
又是这样……他又像之前那般,吃起了毫无道理的飞醋。
她轻轻叹了口气,并未直接否认,因为这在她看来并无必要,也并非事实。她只是基于自己的感受,客观地陈述:“不讨厌。”
随即,银烬又淡淡地补充道,仿佛在理清某种界限:“但,也还不到喜欢的程度,当时选择帮他挡下那击,我有自己的考量。”
对于白云羿,那个心思单纯、会如献宝般为她找来话本、会因她受伤而痛哭流涕的青年,她确实生不出厌恶之感。但也仅止于此了。当时的举动,有对同伴的责任,有对急迫局势的考量,唯独与“喜欢”这种她尚且无法清晰定义、也自觉不会轻易产生的情感无关。
银烬的话语清晰而冷静,像是在评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物。这份冷静本身,就是对赤霄那滚烫情感的一种无声的抗拒。
她那平淡无波的三个字,听在早已被醋意和不安吞噬的赤霄耳中,却无异于默认!不讨厌……那就是有好感?那是不是意味着,她真的有可能……
赤霄的心直直地沉下去,一股冰冷的绝望夹杂着毁灭般的暴戾几乎要冲垮他的理智。他看着银烬,看着她那双似乎永远不会为自己停驻的琥珀色眼眸,看着她对自己炽烈情感的回避与疏离,一种巨大的无力感与恐慌如同深渊,要将他彻底吞噬。
他始终不明白,为何她对恢复记忆有着明显的排斥,为何能如此平静地接受他人的靠近,却唯独对他的感情,避之唯恐不及。
银烬看着赤霄骤然变得苍白而紧绷的脸色,以及那双眼眸中几乎要溢出的痛苦,心中亦是复杂。她并非铁石心肠,能感受到他情感的炽热与沉重,但这份源于“错误”的偏执,再次让她倍感压力。
只是眼下,显然并非解释这些的合适时机。她不再多言,转身,继续向内殿走去,留下赤霄一人站在原地,被巨大的不安与醋海所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