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队沿着运河继续向南航行,除了必要的物资补给,几乎未曾停歇。
两岸的景色愈发荒僻,山势陡峭,人烟渐稀。
到了第五日,船队在一段异常浅缓的河道前彻底停了下来。
这段水域河水浑浊,最深之处也不过刚过成人腰际,大型船只根本无法凭借水流流势以及自身动力通行。
“王爷,前方是着名的鬼见愁浅滩,必须依靠纤夫拉船了。”
掌舵的船老大恭敬地向陈南汇报。
陈南站在船头望去,只见河岸上早已聚集了黑压压一片人影,满脸期盼的看着在水中搁浅的船只。
那便是纤夫,他们几乎无一例外地赤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在烈日下泛着油光,长期的重体力劳动让他们的身躯精瘦而结实,肋骨根根可见,仿佛被风干的腊肉。
他们下身大多只围着一条破烂不堪、几乎无法蔽体的短裤,有些人甚至干脆赤着脚,踩在尖锐的碎石和滚烫的沙土上。
这场景,与近代黄河纤夫无异,在陈南脑海中产生巨大的冲击力。
沉默二十多秒后,他才缓缓点头。
“恩,叫纤夫来帮忙吧!”
陈南吩咐下去,很快就有人从大船上放下小船,过去商量价格。
谈好一个双方都满意的价格后,纤夫们欢快的跑了过来。
很快,粗长的纤绳被放下,牢牢固定在船头。
纤夫们沉默地找到自己的位置,将粗糙的纤板套在胸前,身体几乎与地面平行,如同蓄势待发的弓。
“嘿——呦——”不知是谁起了个头,低沉而富有节奏的号子声骤然响起,压过了河水的呜咽。
“嘿呦——嘿呦——加把劲嘞——!”
随着号子,所有纤夫同时发力,沉重的船只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开始极其缓慢地向前移动。
他们每一步都深深陷入河岸的淤泥或松软的沙土中,青筋在他们的手臂、脖颈和额角暴起,汗水如同小溪般从他们黝黑的脊背上淌下,在身后干燥的土地上留下瞬间蒸发殆尽的深色印记。
更让陈南心头一紧的是,他在那些赤裸的男性身躯中,竟也看到了几个女性的身影。
她们同样赤着上身,胸前用一块破布勉强遮掩,下身是同样破烂的短裤。
长期的劳苦使她们的身体失去了女性的柔美曲线,变得干瘪而坚韧,皮肤同样粗糙黝黑,与男人几乎无异。她们咬着牙,同样将纤绳深深勒进肩膀和胸膛的肉里,每一步都迈得无比艰难,口中发出的号子声,带着一种撕裂般的沙哑。
船上的一些侍卫和水手看到了这一幕,开始指指点点,低声嗤笑起来:
“啧,真是伤风败俗,女人家也光着身子拉纤……”
“家里男人死绝了?要女人出来干这个?”
“为了几个铜板,脸面都不要了,真是不知廉耻!”
这些议论声不大,却像针一样扎进陈南的耳中。
他看到那些女纤夫在听到议论时,头颅埋得更低,但那拉着纤绳的双手,却攥得更紧,步伐没有丝毫停顿。
陈南知道,那不是不知廉耻,而是生活碾压下最后的、沉默的倔强。
他的心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一阵阵发紧,发痛。
他来自现代,知道什么是体面,什么是尊严,但他更清楚,当生存都成为奢望时,尊严和羞耻心,是首先要被舍弃的东西。
如果不是被逼到绝境,活不下去,哪个女子愿意在众目睽睽之下,以如此不堪的方式,出卖自己的力气和尊严?
尤其是在这个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的年代!
“别笑了!”
陈南的声音并不大,却带着一股冰冷的威严,瞬间让所有窃窃私语戛然而止。他目光扫过那些面露尴尬的侍卫和水手,最终落回那些在苦难中挣扎的身影上,眼神复杂无比。
就在这时,安宁公主也在侍女的陪伴下走出了船舱。
她原本只是想看看为何停船,眼前的景象却让她瞬间僵在原地。
她那双养在深宫、从未见过人间至苦的明眸,清晰地映入了那些在泥泞中挣扎的赤裸身躯,听到了纤夫沉重号子,也看到了在男性群体中格外刺眼的女纤夫。
她们干瘪的身体,佝偻的脊背,麻木而痛苦的表情……
这与她所知的诗书礼乐、锦绣繁华的大乾,完全是两个世界。
她看到了陈安凝重的侧脸,听到了他刚才那声压抑着怒火的呵斥。她也听到了身后侍女们诧异的低呼和不忍直视的回避。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猛地冲上鼻腔,视线迅速模糊。
她想起宫中锦衣玉食,想起自己偶尔因为一件衣裳不够漂亮、一道点心不合口味而闹脾气……与眼前这活生生的人间地狱相比,那是何等的奢靡与无知!
泪水毫无预兆地夺眶而出,顺着她光滑的脸颊滚落。
她没有出声,只是紧紧咬着下唇,任由泪水肆意流淌,双手死死攥着栏杆,指节发白。她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她所享有的“安宁”,是建立在怎样沉重的苦难之上。
陈南察觉到安宁的动静,侧头看到她泪流满面的样子,心中更是沉重。他走到安宁身边,轻轻拍了拍她颤抖的肩膀,声音低沉:
“看到了吗?安宁,这就是我大乾的另一面。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我们所站的甲板之下,便是无数黎民百姓用血汗和尊严铺就的路。”
他目光再次投向岸上,那些在号子声中,一步步将庞大楼船拖向前的纤夫,尤其是那几个女纤夫的身影,深深烙印在他的脑海里。
“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陈南喃喃自语,随即眼神变得无比坚定,“但既然我来了,总要试着……改变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