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牧的意识漂浮在自己精神世界的废墟之上。
希望之城已经彻底消失,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焦土。天空中,最后几点代表着灵魂节点的星光,也终于耗尽了最后一丝光和热,永远地熄灭了。
他不再感到愤怒,也不再感到悲伤。那是一种超越了痛苦的、极致的麻木。
“绝望李牧”缓步走到他身边,没有嘲讽,没有胜利的宣告。它只是伸出手,温柔地为李牧整理了一下那件在战斗中变得破碎不堪的粗布衣襟。
“辛苦了。”它用一种近乎慈悲的语气说道,那声音是万千失败者的合唱,却在此刻显得异常温和。
“挣扎一定很累吧。现在,一切都结束了,你可以休息了。”
李牧麻木地看着它,眼神空洞,没有任何焦距。
他缓缓抬起手,一柄由残存意志构成的【裂界刀】的虚影,在他手中明灭不定地浮现。然后,他松开了手指。
刀的虚影无声地坠落,在接触到焦黑地面的瞬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只是化为一缕微不足道的黑烟,彻底消散。
他放弃了自己最后的武器,也是屠夫爷爷留给他的、最后的念想。
寂灭神陵,现实中。
李岁通过【疯理智双生图】那细若游丝的连接,清晰地“看”到了这一幕。
一股发自灵魂深处的冰冷瞬间席卷了她。那不是来自敌人的攻击,也不是外界的寒冷,而是来自她最亲密的战友,最信任的伙伴,所发出的主动的、决绝的“告别”。
她能感觉到,李牧正在主动切断他们之间最后的连接。
识海内,“绝望李牧”向他张开了双臂,做出一个拥抱的姿态。
“来吧,回归我们,回归这片永恒的宁静。在这里,没有失败,没有责任,没有痛苦。”
李牧看着那个拥抱。
那里是终点,是安息,是解脱。
鬼使神差地,他向前迈出了一步。
“嗷呜——”
现实里,祸斗似乎也感受到了这股最终的死寂,它不再焦躁地刨地,也不再低吼,而是仰起头,对着天空发出了一声悠长、悲凉的狼嚎。那声音里,充满了最纯粹的哀伤与不舍。
试炼空间之外,守骸人轻轻叹了口气,他眼中那两团魂火黯淡到了极点。
“终究,还是和他们一样。”
他低声呢喃,那只抬起的手,已经准备落下,彻底终止这场早已变成闹剧的试炼。
“不准!李牧,你给我醒醒!”
李岁发疯似的向李牧的识海传递着信息,声音因嘶吼而沙哑,“你忘了爷爷们吗?你忘了我们的约定吗?你忘了我们还要一起回大墟吗!”
但这些饱含着她所有情感与希望的信息,如同投入黑洞的石子,瞬间就被那片死寂的绝望完全吸收,没有激起一丝一毫的涟漪。
李牧一边走向那个拥抱,一边在内心深处对自己说:
是的,这样就结束了。
只要我消失,就不会再有因我而起的灾难了。我不会再伤害任何人了。
李岁会得救,她那么聪明,没有我这个累赘,她一定能活下去。
爷爷们……对不起……我守不住你们教给我的东西……
他将彻底的放弃,当成了一种最后的、笨拙的“守护”。
随着他一步步走近,他灵魂深处,那副由他和李岁共同创造的、维系着两人命运的【疯理智双生图】,其上的光芒也如同风中残烛,闪烁了几下,即将彻底熄灭。
现实中,李岁无力地跪倒在地。她能感觉到,那条连接着两人的生命线,已经细到几乎不存在,随时都会断裂。
一股前所未有的、真正属于她自己的“绝望”,如同藤蔓般从心底爬出,开始缠绕、侵蚀她的理智。
识海内,李牧终于走到了“绝望李牧”的面前。
他闭上了眼睛,等待着那个终结一切的拥抱。
“绝望李牧”的双臂缓缓合拢,带着万古的疲惫与安宁,即将触碰到他的后背。
就在这最终的寂灭降临的前一刹那。
在李牧那片已是万籁俱寂、所有频道都已断开的灵魂网络废墟中,一个他以为早已熄灭的、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角落里,突然传来了一丝极其微小的、断断续续的……
祈祷声。
李牧的意识漂浮在精神世界的焦土之上。
他放弃了最后的抵抗,也放弃了最后的念想。那柄由屠夫爷爷刀意所化的【裂界刀】虚影,已然消散。
他走向那个温柔的拥抱,走向那个由万古失败者共同构筑的、名为“安息”的终点。
“绝望李牧”的双臂缓缓合拢,带着一种解脱般的宁静,即将触碰到他的后背。
就在这最终的寂灭降临的前一刹那。
在那片万籁俱寂、所有频道都已断开的灵魂网络废墟中,一个他以为早已熄灭的、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角落里,突然传来了一丝极其微小的、断断续续的……祈祷声。
它太微弱了,像是狂风暴雪中一粒余烬,随时都会熄灭。
但它穿透了层层叠叠的、由宇宙终极虚无主义构筑的逻辑壁垒,精准地、固执地,传入了李牧即将沉睡的意识核心。
那不是对胜利的祈求,也不是对英雄的呼唤,更没有宏大的愿景。
那只是一个孩子,在用最稚嫩、最纯粹的嗓音,反复地呢喃着一句话。
“守护神大人……我还想……还想和爸爸妈妈一起,看到明天的太阳……”
这句话是如此的简单,如此的卑微,甚至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胆怯。
它完全绕过了【绝望具象体】那套宏大的、关于“宇宙终将毁灭”、“一切皆无意义”的哲学陷阱。它不讲道理,也不试图辩驳,它只是在表达一种近乎本能的、对“延续”的渴望。
一个明天。
仅仅是一个明天。
李牧即将被同化的意识,被这股细微却无比温暖的意念,轻轻触动了。
他陡然间明白了。
他之前所构建的“希望”,是“战胜强敌”、“拯救世界”、“点亮灯塔”的宏大希望。那是一种沉重的、压得他喘不过气的“责任”。当责任无法完成时,带来的便是彻底的崩塌。
可孩子的希望不是。
他想要的,只是一个能和父母在一起的,平平常常的明天。
这才是希望最原始、最坚韧的形态。它不宏大,却也因此,无可辩驳。
就在这一瞬间,那根连接着他与李岁的、【疯理智双生图】的最后一缕丝线,突然传来了一股决绝的暖流。是李岁!她感受到了这丝变化,放弃了切断连接以求自保的念头,反将自己仅存的所有意志力,不计代价地、疯狂地灌注了进来,拼死守护着这唯一的火种。
“绝望李牧”温柔的拥抱,僵住了。
那张与李牧一模一样的脸上,第一次流露出了困惑。它无法理解这股突然出现的力量。
它试图用它那无往不利的逻辑去扑灭它。
“明天太阳也不会升起,世界终将毁灭。”冰冷的声音在李牧识海中回荡。
但那孩子的意念根本不理会这个逻辑,只是固执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想看到明天的太阳……”
李牧的意识,抓住了这根从深渊底部递上来的、纤细的救命稻草。
他缓缓睁开眼。
那双原本空洞麻木的眼眸里,重新燃起了一星微光。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绝望李牧”,看着那张困惑的脸,第一次,平静地、主动地,向后退了一步。
这一步,宣告了他的回归。
他不再试图重启那庞大到让他绝望的网络。他将自己所有的残余心神,都凝聚起来,小心翼翼地,像个放大器一样,将这个孩子的声音转播、放大。
他将这句“我想看到明天”,作为一种全新的、最基础的“频率”,发送给那些已经断开、沉寂的节点。
第一个被重新连接上的,竟然是祸斗那早已崩溃的“犬吠网络”中,一只幸存的小狗灵魂。
它没有复杂的思想,听不懂祈祷的内容。但它从那股简单而温暖的意念中,清晰地感受到了“明天可以出去玩”、“明天主人会摸我的头”的喜悦。
于是,在孩子那稚嫩的祈祷声中,它欢快地、清脆地叫了一声。
“汪!”
这一声犬吠,突兀地闯入了这片由万古悲怆与终极虚无构成的精神坟场。
整个悲壮绝望的氛围,瞬间变得无比荒诞。
“绝望李牧”脸上的困惑,凝固成了错愕。这是一种极具人性化的、无法处理眼前状况的表情。它的逻辑程序,在这一刻,似乎遭遇了前所未有的“乱码”。
李牧看着对方错愕的脸,千万吨的压力从心中卸下。
他突然想起了画匠爷爷曾经醉醺醺时说过的一句话:“小子,记住喽,最严肃的画,往往需要最荒诞的一笔来点亮它。就像给阎王爷的判词配个花边儿,那才叫味道!”
李牧笑了。
不是疯癫的笑,也不是胜利的笑,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无比轻松的笑。
他对着一脸错愕的“绝望李牧”,轻轻地哼起了一首歌。
那是他小时候,瘸子爷爷为了哄他睡觉,一边给他打着拍子,一边教他唱的、一首关于“走过长长长长的夜,总能看到亮亮亮亮的日出”的、不成调的跑调小曲。
歌声通过网络,与孩子的祈祷、小狗的吠叫,磕磕绊绊地交织在了一起。
一个全新的、荒诞而温暖的乐章,奏响了它的第一个音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