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那道无声质问的毒针刺入神魂,李牧最后的精神防线,如被巨石砸中的冰面,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然后轰然崩塌。
在他的识海中,那个与他一模一样的“绝望李牧”露出了一个悲悯而胜利的微笑。它没有吞噬李牧涣散的意识,而是如水入水,悄无声息地与其融为了一体。
下一刻,它睁开眼,彻底掌控了这个神魂世界,也掌控了连接着数千灵魂的【众生理智网络】的最高权限。
“现在,让我们广播一条真实的消息。”它轻声说。
精神网络,希望之城。
城市中央,那座由无数面包师用麦香与温暖的希望构建起来的钟楼,其指针突然开始疯狂倒转。报时的钟声不再悠扬,化为刺耳的哀鸣。
紧接着,一道冰冷的、夹杂着万古死寂的意念,不属于李牧,却借由李牧的频道,如一场无形的瘟疫,瞬间广播至每一个连接在网络中的灵魂深处:
“你们的希望,毫无意义。”
“你们的城市,终将化为尘埃。”
“挣扎,只会带来更大的痛苦。毁灭,是唯一的归宿。”
思想的病毒在顷刻间引爆。
广场上,由猎户之魂组建的“卫兵”集群,手中紧握的、由勇气凝聚而成的光矛,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自矛尖开始,寸寸断裂,化为齑粉。
街巷里,由母亲们的思念构筑的摇篮中,那些由爱意化作的、散发着暖光的婴儿,体温迅速流失,皮肤变得青紫、冰冷,最终化为一具具僵硬的石雕。
面包房内,刚刚还热气腾腾的烤炉瞬间熄灭,面包师们茫然地望着满地灰烬,鼻腔里再也闻不到那曾让他们引以为傲的麦香。
希望被釜底抽薪。
一个个曾如星辰般璀璨的灵魂节点,光芒迅速黯淡,最后“噗”地一声,彻底熄灭。连接着它们的、由信任构成的金色丝线纷纷绷断。
那座在黑暗中拔地而起的希望之城,如同遭遇了一场突如其来的永恒黄昏,大片大片的街区陷入死寂的黑暗,宏伟的建筑在失去希望的支撑后,无声地坍塌、溶解,重新化为虚无。
寂灭神陵,现实之中。
李岁正欲强行斩断连接,却骇然发现,整个网络的崩溃速度远超她的想象。那不是缓慢的熄灭,而是雪崩式的、无可挽回的溃败!
通过【疯理智双生图】,她能清晰地“听”到那数千个灵魂在彻底湮灭前,发出的无声悲鸣。那悲鸣中没有不甘,没有愤怒,只有被背叛后刺骨的怨恨。
“是他!他欺骗了我们!”
“他给了我们希望,又亲手将它掐灭!”
“骗子!恶魔!”
这些怨念如同一盆盆冰水,浇在李岁心头,让她遍体生寒。她看着面前身躯僵直、眉心黑气缭绕的李牧,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攫住了她。
“喂!李牧!”她对着他大吼,声音因急切而变得尖利,“你的防火墙呢?杀毒软件呢?重启啊!你倒是给我重启啊!”
平日里那份能洞悉万物的绝对理智荡然无存,此刻的她,像极了一个面对蓝屏电脑、耗尽了所有办法的程序员,陷入了最原始的抓狂。
她甚至开始用力捶打李牧的胸口,发出“咚咚”的闷响,徒劳地想把他从那片死寂中唤醒。
网络中,那个作为社区英雄的猎户之魂,是坚持得最久的节点之一。他魁梧的灵魂身影矗立在村口,试图用自己守护村庄的信念,去抵抗那股“世界终将毁灭”的宇宙级真实。
然而,他个人的意志,在那宏大的、令人窒omethane的虚无面前,显得如此渺小。他的光芒剧烈地明灭不定,最终,他也动摇了。
“守护……真的有意义吗?”
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他的身影也化作了飞灰。
李牧的意识漂浮在自己识海的黑暗高空,被迫以最清晰的视角,“观看”着自己亲手建立的一切正在飞速崩塌。他听到所有灵魂对他的指责与怨恨,那每一句话,都比屠夫的刀更锋利,将他本已破碎的内心,凌迟得体无完肤。
无力感,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将他彻底吞没。
他认为,这一切,都是自己的错。
试炼空间之外,守骸人一直沉默地观察着。当他看到那张璀璨的希望之网在瞬间化为乌有,他眼中仅存的一丝期望也随之彻底熄灭。
他缓缓抬起那只一半是血肉、一半是晶骨的手,准备提前终止这场已经没有任何悬念的闹剧。他不能让这股提纯后的终极绝望,彻底污染了【万王之葬】的核心。
网络中,连祸斗辛辛苦苦建立的“犬吠网络”也未能幸免。那些由纯粹喜悦构成的狗灵魂不再吠叫,而是夹着尾巴,在角落里发出一阵阵低沉的呜咽,然后化作黑烟消散。
现实里,祸斗似乎也感应到了伙伴们的消失,它焦躁不安地用爪子刨着地,对着一动不动的李牧发出一声催促的低吼。
转瞬之间,繁华的希望之城已成鬼域。数千个灵魂节点,只剩下零星几个最坚韧的还在苟延残喘,但也只是时间问题。整个网络已名存实亡。
在李牧的识海废墟之上,“绝望李牧”走上前,用一种悲天悯人的目光看着他,微笑着说:
“看,这就是你的‘守护’,带来的结果。”
“现在,你该相信了。”
李牧的意识,在无边的愧疚与自我否定中,彻底放弃了挣扎,如同一块沉重的铁,沉向了最深、最冷的黑暗之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