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穗精灵的震音尚未散去,李文的手已经按在了沙盘边缘的藤脉节点上。那根细藤微微一颤,随即沉入地下,像一道无声的命令传遍整个营地。
他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只是将木剑轻轻横放在案前,动作平稳得仿佛刚才的警报只是一次例行反馈。但他的指尖在藤节处多停了一瞬,压得那处表皮微微凹陷。
“传令各部,今日操演照常。”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角落里的传讯藤耳,“所有轮休取消,夜间巡防加倍。”
话音落下,一株金穗灵从墙根悄然升起,叶片轻摆,像是接收到了某种频率。它没走向门口,反而贴着地面滑向议事厅另一侧的隐秘沟槽——那是根网主通道的接入点之一。
李文闭了闭眼,掌心覆上星核残片。温热的气运流在他指缝间游走,顺着根网蔓延出去,与无数植物精灵的感知连接成片。片刻后,他睁开眼,眸色深了几分。
异常不在外围。
他能感觉到,在营地西南角的一片育兵田里,有一丝极细微的敌意波动,混杂在正常的生机律动中,若非植物精灵天生对同类气息敏感,几乎无法察觉。更奇怪的是,那股波动并非来自外部侵入,而是从内部某个人身上散发出来的。
不是误触,也不是失控,是隐藏。
李文站起身,走到沙盘前,木剑尖端划过北岭伏道的几处哨位标记,最后停在一处不起眼的补给中转站。“把明日午时的武器原材运送路线,改到这里。”他说,“对外就说是为了避开风沙区。”
传讯藤耳的叶片轻轻抖了一下,表示已记录指令。
他知道,真正的考验不在战场,而在人心。天机子不会亲自出手,但他一定会找人替他出刀。而这些人,往往早已埋下。
深夜,营地陷入一种刻意维持的平静。
巡逻队按时换岗,篝火照常点燃,连东苑熔炉的节奏都没变。可就在所有人以为一切如常时,李文已悄然召回了所有在外执行任务的植物精灵。它们不再参与训练调度,而是以“养分巡检”的名义,悄无声息地覆盖每一寸土地、每一座营帐、每一条地下藤道。
金穗灵们伪装成日常养护员,在粮仓、兵舍、器械库之间来回穿行。它们不说话,也不停留太久,只是用根须轻触地面,记录每一次微弱的气运起伏。若有谁的气息与登记档案不符,或是体内气运流动出现断层式跳跃,都会被自动标记。
与此同时,一场“军事简报”正在东苑主厅召开。
来的都是各部代表,有新归附的叛军首领,也有运朝老将。李文坐在主位,神情如常,一边听取北岭防线的最新布防进展,一边时不时点头示意。
可就在这看似寻常的会议中,两株金穗灵正静静地贴在厅柱旁,叶片微微张开,捕捉着每一位发言者的呼吸频率与气运色泽。其中一人——来自西荒投诚的副统领——在提到“增援兵力部署”时,喉结轻微滚动了一下,气息出现了不到半息的紊乱。
金穗灵的叶片立刻收拢了一角。
李文依旧面不改色,甚至笑着夸了他一句:“思路清晰,明日可去前线督阵。”
那人勉强笑了笑,退到后排。
散会后,李文没立刻离开。他在沙盘前站了一会儿,然后低声下令:“把今天所有参会者的名字列出来,重点查三年内归附的七人,尤其是西荒系。”
一株麦穗灵从墙缝钻出,轻轻点头,随即隐入地底。
第二天清晨,营地恢复了操练节奏。
呼衍铁带的驼峰骑兵在北岭演练突袭合围,鼓声阵阵,尘土飞扬。可没人注意到,那些穿梭于营区间送水送粮的“勤务兵”,其实都是植物精灵所化。它们背着竹筐,筐底藏着微型根感器,一路走过叛军驻扎区、后勤仓库、通讯枢纽。
而在封神台地基深处,三株从未现身的藤蔓正缓缓苏醒。
它们通体漆黑,表面布满细密吸口,像某种沉睡多年的活体陷阱。这是李文早年培育的“噬言藤”,靠吞噬低语与咒文成长,一旦侦测到密谋类语言波动,便会自动记录并反向追踪声源。
此刻,其中一株的吸口正微微张开,捕捉到一段压得极低的对话:
“……午时,补给站……他们会运东西过来。”
声音很轻,但足够清晰。
噬言藤的根节轻轻一缩,将这段话语封入内部腔室,随即通过根网上传至东苑密室。
李文正坐在案前翻阅一份旧档——那是于吉留下的气运烙印术手札。他一边看,一边将星核残片贴在纸面。每当有归附者的名字被念出,纸上的墨迹就会泛起不同色泽的光晕。清亮者为忠,浑浊者存疑。
当“罗炎”这个名字浮现时,纸面骤然泛出一抹暗红。
李文眼神未变,只是将那页纸轻轻折起,夹进一本普通账册里。
他起身走出密室,迎面撞上一株匆匆赶回的金穗灵。它叶片剧烈晃动,传递出一条新情报:昨夜换防时,第三哨与第四哨之间出现了近三十息的空档,期间有人影脱离巡线,往西南荒坡移动。
而那个方向,正是育兵田与补给中转站的交界处。
李文站在庭院中央,望着远处操练的队伍,忽然抬手,召来一根细藤。
“暂停一切非必要调动。”他低声说,“从现在开始,所有调度信号由次级节点模拟发送,保持假运行状态。”
藤蔓迅速钻入地下,将命令传遍全网。
随后,他回到议事厅,亲自拟定了一份虚假情报:明日午时,将有一批武器原材经西南补给站转运至熔炉区,护送兵力仅一个班。
这份情报没有通过正式渠道发布,而是由一株麦穗精灵“无意间”泄露给了负责伙食调配的勤务官——那人恰好是罗炎的心腹。
做完这一切,李文坐回案前,闭目调息。
他知道,鱼饵已经抛下,接下来,就看谁会上钩。
时间一点点过去。
白天的操练结束,夜晚的巡防照常进行。营地表面依旧井然有序,可暗地里的网越收越紧。根网监控系统全面运转,噬言藤潜伏在每一处可能的密谈角落,金穗灵在各个关键岗位来回巡视,记录每一个可疑的停顿与眼神。
李文始终没有离开东苑主厅。
他的手一直放在星核残片上,感受着根网传来的每一丝波动。直到子时过后,一封密报顺着藤脉送达——
罗炎今夜两次试图靠近通讯枢纽,均被巡逻队逼退;其亲信在半个时辰前偷偷烧毁了一份写满符号的纸条,灰烬中残留的笔迹与天机阁惯用的星轨编码极为相似。
李文睁开眼,嘴角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他起身走到沙盘前,木剑尖端轻轻点在补给站位置,然后画了一个圈。
圈还没闭合,一株麦穗精灵突然从门外冲入,叶片剧烈震颤,发出高频短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