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文指尖还残存着那抹幽蓝的微光,竹简静静躺在他掌心,表面纹路已归于沉寂。于吉站在三步之外,拄着木杖,呼吸浅而缓,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殿内灯火早已熄灭,唯有青铜罗盘浮在半空,投下一圈淡青色的光影,映照在石壁上缓缓流转。一株静心莲精灵悬于李文头顶,叶片轻颤,散出细碎银辉,将竹简周围的空气压得低了几分。
“它刚才动了。”李文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落在两人耳中,“不是字迹浮现那么简单——是抗拒。有人不想让这消息被读出来。”
于吉点头,眼角皱纹堆叠:“能封住天枢遗简的,只有两种人:一是执掌星钥者,二是……死过一次的人。”
李守诚这时从侧门走入,脚步稳健,手中捧着一方素布包裹的铜匣。他将匣子放在案上,掀开一角,露出几枚刻有古符的骨牌。“刚从族老库房取来的问命骨,”他说,“若真要探虚实,不如借一线天机。”
李文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只是将竹简轻轻放上案面。三人围立,谁都没再说话。
片刻后,于吉抬起手,指尖沾了点唇血,在竹简两端划出两道红线。他低声念起一段拗口咒语,音节如砂石摩擦,又似风穿裂谷。随着最后一个音落下,竹简猛地一震,表面浮现出三行小篆:
**星渊裂,逆命者众,天机非一统。**
字迹泛着暗金,持续不到两息便迅速褪去,如同被无形之手抹除。紧接着,整块竹简变得冰冷刺骨,边缘竟凝出一层薄霜。
李守诚退了半步,眉头紧锁:“这不是警示,是警告。写信的人不怕我们知道,只怕我们信得太快。”
“所以才用这种方式传讯。”李文伸手覆在竹简上方,感受着那股寒意顺着指尖爬上来,“若真是陷阱,大可伪造一道明令送来。何必费力封印?又为何偏偏选在于吉出现时显现?”
于吉垂目:“我不过是个引路人。但它认得我身上的气息——那是百年前天机阁地宫里的味道。”
李文转头看他:“你说过,当年那一场大火,并非意外。”
“不是。”于吉声音低了下去,“是清洗。所有不愿服从‘单序法则’的人,都被列为乱序之种,清除干净。”
李守诚听得心头一紧:“你的意思是,现在有人想翻旧账?”
“不是想,是已经在做了。”李文接过话,目光落在罗盘星图上,其中一片区域正微微闪烁,标记为“星渊”。那里原本是一片空白,如今却多了些许波动痕迹,像是有人强行撕开过缝隙。“如果天机阁真的铁板一块,就不会有人冒险送这种消息。他们内部出了裂口。”
“可你怎么确定这不是调虎离山?”李守诚语气加重,“封神台刚经历两波进攻,将士疲惫,防线尚未完全恢复。此时若贸然派人外出联络,一旦走漏风声,敌人顺势反扑,我们连退路都没有。”
“所以我不会派正式使团。”李文缓缓道,“只派三名探子,各自携带不同情报,分别前往漠北、南岭和云断三界。他们不带身份凭证,也不走主通道,全部通过植物精灵开辟的隐秘根脉潜行。”
于吉微微颔首:“假动作?”
“是筛选。”李文手指轻点罗盘,“我要看的是反应——哪一边收到消息后立刻上报天机阁,哪一边选择沉默观望,甚至私下回应。只要有一点异常,就是突破口。”
李守诚仍不放心:“万一这些探子被抓,供出一切怎么办?”
“他们不会。”李文平静地说,“每个人只知道自己的任务,甚至连彼此的存在都不知情。而且我给他们的,是半真半假的情报。比如对漠北说我们已在筹备反攻天机台,对南岭则称愿共享气运通道技术,至于云断那边——说的是呼衍枭残部欲借道西进,请求联手抵御。”
于吉嘴角微扬:“一石三鸟,还能试出谁最怕混乱。”
“正是。”李文站起身,走到殿角一处藤蔓缠绕的灵枢前,轻轻抚过一根主茎。这是连接地下温床的中枢网络,每一根枝条都通向不同的哨点与潜伏路线。“我会让植物精灵逐层传递指令,每一步都更换密语编码。就算有人截获信息,看到的也只是无意义的生长节律。”
话音刚落,一名传令官匆匆入内,抱拳禀报:“西线边界昨夜发现异常气息,形似人影,但未触发警戒藤蔓。属下怀疑是监察类法器残留的游识。”
李文眼神一沉:“游识?能穿过空间结界的那种?”
“极有可能。目前已被影蔓吞噬,但残留波动显示其来自东方。”
殿内气氛骤然收紧。
于吉冷笑一声:“他们在盯我们。而且比想象中更近。”
李守诚皱眉:“既然如此,更要暂停外联计划。现在任何举动都会暴露意图。”
“反而不能停。”李文摇头,“越是被盯着,越要让他们看不懂我们在做什么。如果突然停止一切行动,他们反而会警觉。现在最好的应对,就是继续动起来——但动得更乱。”
他转身走向主案,提起一支炭笔,在一张羊皮纸上迅速写下四组指令。第一组指向北方荒原,内容为“加速建设粮储基地”;第二组送往南方绿洲,写着“准备迎接商队入境”;第三组发往西部山谷,命令“加强矿脉开采”;最后一项,则用暗墨标注:“择机派遣精锐一人,经第七隐径赴星渊外围,查证逆命势力踪迹。”
写完后,他将纸张撕成五片,分别交给五名不同的传令兵,并当面叮嘱每人只能执行自己手中的任务,不得打听其他事项。
随后,他唤来一株深绿藤蔓精灵,将其根须接入罗盘底部的符纹槽口。刹那间,整个封神台地脉轻微震动,无数细小的光点自地下升起,沿着特定路径流动,仿佛一张无形的情报网正在悄然铺展。
李守诚看着这一幕,终于不再反对,只低声问:“那个真正去接触对方的人……你心里已有选择?”
李文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望着罗盘中那片仍在跳动的星渊区域,许久才道:“现在还不急。先让风吹一阵,看看哪片叶子会动。”
于吉默默起身,将手中的木杖靠在墙边,缓步走向偏殿。临走前留下一句:“风不止于树梢,也在根下穿行。小心那些你以为埋得最深的东西。”
李守诚也退了出去,去安排后勤调度事宜。
大殿重归寂静,只剩罗盘低鸣与藤蔓偶尔抽动的细微声响。李文独自站在中央,手指轻轻摩挲着木剑剑柄,目光未曾离开星图。
就在这时,罗盘忽然轻震了一下。
一道极细的光痕自星渊方向延伸而出,短暂闪现后消失不见。不像攻击,也不像探测,倒像是……某种回应。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下一瞬,一根从地下探出的嫩芽突然扭曲变形,原本透明的汁液瞬间变黑,继而整株枯萎,化作灰烬飘散。
李文缓缓抬手,按住了罗盘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