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梅生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楼下院子里王大力正带着几个行动队的弟兄,将一箱箱刚“查抄”回来的“违禁品”(实则是走冯老七渠道进来的紧俏物资)从卡车上卸下,分类入库。王大力指挥若定,声音洪亮,条理清晰,手下人也服服帖帖,效率极高。他不禁微微点头。
短短数月,王大力这个当初只会好勇斗狠的莽撞汉子,已然脱胎换骨。雪地运输队的生死考验,码头、黑市的复杂周旋,如同最好的磨刀石,将他打磨得愈发锋利和沉稳。宋梅生意识到,是时候让王大力承担更重要的任务,进一步独当一面了。这不仅是为了分担自己的压力,更是为未来可能出现的更严峻局面储备人才。
“大力,上来一下。”宋梅生推开窗户,朝下面喊了一声。
“哎!副局长,马上来!”王大力应了一声,快速对手下交代几句,小跑着上了楼。
进了办公室,王大力习惯性地立正站好,虽然穿着便装,但腰板挺得笔直,脸上还带着刚才忙碌留下的细汗。“副局长,您找我?”
宋梅生指了指对面的椅子,扔过去一根香烟:“坐。福寿堂那边,摸得怎么样了?”他看似随意地问道,目光却仔细打量着王大力的神态。
王大力接过烟,没急着点,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汇报:“副局长,摸得差不多了。这福寿堂明面上的老板是个老烟鬼,叫刘老瘸,实际上背后是特务科的高岛在撑腰,每个月都有大笔的分润进高岛的腰包。秋田浩二那小子也经常去,算是那边的常客。”
“哦?具体说说。”宋梅生来了兴趣,点燃自己的烟。
“福寿堂在道外北三道街,门脸不大,但后面别有洞天,分了上下两层,上层是雅间,专门招待有头有脸的‘熟客’。他们很警惕, history (有前科) 的生面孔根本进不去。我让两个生面孔的兄弟去试过,差点被打出来。”王大力说到这里,有些懊恼。
“嗯,正常。高岛搞的窝点,肯定防备森严。然后呢?你就没辙了?”宋梅生故意激他。
“哪能啊!”王大力有点急了,随即又露出一点狡黠的笑容,“硬的不行,就来软的。我找了个以前在街面上混、后来洗手上岸开杂货铺的兄弟,让他假装家里遭了难,急需用钱,想把祖传的一件‘宝贝’抵押给福寿堂换点烟土钱。那兄弟演技不错,哭天抢地的,还真让他们管事的动了心,放他进去了。”
宋梅生赞许地点点头:“办法不错,然后呢?看到什么了?”
“里面确实豪华,守卫也不少,起码有四五个人揣着家伙。我那兄弟眼神好,趁他们验货的工夫,瞄到账房先生正在算账,本子上记着不少数字,还有几个像是代号的名字,其中一个后面画的圈最多,数额也最大,我估摸着,可能就是高岛的分成记录。”王大力眼中闪着光,“而且,他听到二楼雅间有人吵架,好像是分赃不均,其中一个声音有点耳熟,像是……像是秋田浩二那瘪犊子在骂人,另一个声音阴沉沉的,估计就是高岛。”
“账本……争吵……”宋梅生沉吟着,手指轻轻敲击桌面。这信息很有价值,但还不够致命。仅凭一个外围人员的听闻,难以作为实质证据扳倒高岛。他需要更实在的东西,比如,一次人赃并获的“意外”。
“大力,如果我现在让你想办法,把高岛或者秋田堵在福寿堂里面,还要闹出点动静,最好能引来日本宪兵队,你有几分把握?”宋梅生抛出一个难题,这是对王大力能力的终极考验。
王大力没有立刻回答,眉头紧锁,认真思考起来,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划拉着,像是在模拟行动路线。过了足足两三分钟,他才抬起头,眼神里没有了平时的莽撞,而是多了几分算计和沉稳。
“副局长,硬闯肯定不行,那是找死。得用计。”王大力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我琢磨着,能不能这样……咱们来个‘借刀杀人’加‘火上浇油’。”
“仔细说。”宋梅生身体坐直了些,示意他继续。
“冯老七那边,不是有个对头叫‘三江帮’吗?上次在码头被我们吓跑了,一直不服气。咱们可以想办法,让‘三江帮’的人去福寿堂闹事。比如,散播消息,就说福寿堂抢了‘三江帮’的烟土生意,或者睡了他们帮主的老婆……”
宋梅生哑然失笑:“你这都是什么馊主意……不过,思路是对的,继续。”
王大力嘿嘿一笑:“只要‘三江帮’的人去闹,福寿堂看场子的肯定要动手。到时候,场面一乱,咱们的人就可以混在里面,假装拉偏架,或者趁乱往里面扔个手榴弹什么的——当然是假的,听个响就行,然后把事情往大了闹,最好能惊动附近的日本巡逻队或者宪兵。”
“只要日本兵一来,看到福寿堂里面乌烟瘴气,还有枪战(哪怕是假的),再加上咱们提前准备好的一些‘线索’,比如几包明显是军用的鸦片(可以从小林光那里搞点报废品),或者几份伪造的、指向高岛的文件,趁乱塞进去……到时候,高岛就算浑身是嘴也说不清!起码一个管理不善、纵容下属的罪名跑不了!”
王大力越说越兴奋,眼神发亮:“而且,咱们的人全程不露面,就让‘三江帮’和福寿堂狗咬狗。事后,冯老七肯定也乐意看到‘三江帮’倒霉,说不定还能趁机把他们的地盘吞了。咱们是一举多得!”
宋梅生听完,久久没有说话,只是用一种全新的目光打量着王大力。这个计划虽然还有些粗糙和冒险,但其中蕴含的算计、对各方心理的利用、以及撇清自身的手段,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普通打手的范畴。这小子,确实是个可造之材,天生就是干地下工作的料!他甚至无意识地用上了一些现代特种作战中“制造混乱、借力打力”的思维。
“计划大体可行,但细节需要完善,尤其是如何精准地引导‘三江帮’,以及如何确保我们的人能安全地煽风点火并撤离。”宋梅生肯定了他的思路,然后开始像导师一样,一点点帮他剖析计划的漏洞,完善细节。“比如,散播消息的渠道要绝对安全,最好通过几个不相干的小混混之口……混进去的人要乔装打扮,不能是我们警察局的面孔……假手榴弹的动静要够大,但不能有破片……塞进去的‘证据’要若隐若现,让日本人自己去发现……”
两人在办公室里低声商讨了将近一个时辰,将整个计划的每一个环节、可能出现的意外以及应对方案都反复推敲。王大力听得极为认真,不时提出自己的疑问和想法,有些想法甚至让宋梅生都感到眼前一亮。
“好!就按这个思路准备!”宋梅生最终拍板,“这件事,由你全权负责。人手、装备,需要什么直接跟老钱说,就说是我批的特别经费。记住,你的任务是坐镇指挥,协调各方,不是亲自上去拼命!我要的是一场‘意外’,不是一场血拼!明白吗?”
“明白!副局长放心!我一定把这事办得漂漂亮亮!”王大力挺起胸膛,脸上充满了被信任和委以重任的激动与坚毅。
几天后的一个夜晚,道外北三道街像往常一样,被各种烟馆、赌场、暗娼馆的霓虹灯映照得光怪陆离。福寿堂门口,两个穿着黑衫的彪形大汉像门神一样站着,眼神警惕地扫视着过往行人。
突然,七八个手持棍棒、砍刀的汉子骂骂咧咧地冲了过来,为首一人满脸横肉,正是“三江帮”的一个小头目。
“刘老瘸!滚出来!敢抢老子的货,活腻歪了!”
“砸了这黑店!”
门口的大汉见状,立刻吹响了哨子,福寿堂里面瞬间涌出十来个打手,双方二话不说,就在街面上乒乒乓乓地打了起来,引得路人纷纷避让,一片大乱。
就在混战达到高潮时,不知从哪个角落,“嗖”地飞出来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划着弧线落进了福寿堂的大门。
“轰!”一声巨响,虽然威力不大,但声音极其吓人,像是手榴弹爆炸!
“有炸弹!”
“快跑啊!”
这一下,原本的械斗瞬间升级为恐慌性踩踏。混在人群中的几个“路人”(王大力安排的人)趁机大喊:“杀人了!日本人来了!” 更是加剧了混乱。
尖锐的警笛声由远及近,一队日本宪兵乘坐三轮摩托疾驰而来。当他们冲进一片狼藉、烟雾缭绕的福寿堂时,看到的不仅是打斗的痕迹,更在混乱中“发现”了几包印有特殊标记的鸦片和一份被“遗落”的、记录着高岛分润金额的残破账页……
与此同时,在几条街外的一辆黑色轿车里,王大力透过车窗,冷冷地看着福寿堂方向的骚动和闪烁的警灯。他拿起车载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副局长,事成了。火已经点着,就看能烧多大了。”
电话那头,传来宋梅生平静的声音:“很好。回来吧,接下来,看高岛怎么接招了。”
王大力放下电话,对开车的兄弟说:“走吧。”
车子悄无声息地汇入夜色。王大力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回味着刚才行动中的每一个细节。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充实和力量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