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老蔫的预感准确得可怕。运输队刚刚连拖带拽,将雪橇和马匹勉强拖上一个背风的缓坡,找到一处看起来像是猎人废弃的、半塌的木屋(与其说是木屋,不如说是个大点的棚子,山神庙都算抬举它了)时,外面的世界已经完全被“大烟儿炮”吞噬。
风声凄厉得如同万千鬼魂哭嚎,密集的雪片不再是飘落,而是被狂风水平地卷着,砸在脸上生疼,能见度骤降至不足十米。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分不清东南西北。小小的破庙在狂风中剧烈地摇晃,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仿佛下一秒就要散架。
“快!把门口用雪堵上一些,别让风直接灌进来!检查一下屋顶,别塌了!”王大力嘶哑地喊着,声音在风吼中显得微弱。队员们七手八脚地用能找到的木板、石块和积雪勉强加固着这个临时的避难所。两匹马被牵到最里面相对避风的角落,不安地喷着响鼻。
破庙面积不大,中间原本可能有神像的地方早已空空如也,只剩下一个破败的石台。地上积着厚厚的灰尘和不知名的兽粪。队员们简单清理出一块地方,挤在一起,靠着彼此的体温取暖。没人说话,只有外面鬼哭狼嚎的风声和身边同伴粗重的呼吸声。疲惫和严寒如同两条毒蛇,缠绕着每一个人。
王大力掏出怀表,借着门口缝隙透进的微弱天光看了看,已经是下午。这场暴风雪不知道要持续多久,他们携带的干粮有限,最要命的是寒冷。如果不能尽快生火,就算不被日本人发现,也得活活冻死在这里。
“队长,要不……咱试着生堆小火?就一小堆,取取暖。”一个年轻队员嘴唇冻得发紫,哆哆嗦嗦地问。
“不行!”王大力和赵老蔫几乎同时低吼。赵老蔫经验老到,补充道:“这鬼天气,有一点烟,味道就能飘老远!谁知道附近有没有鬼子的暗哨?不能冒这个险!”
就在这时,赵老蔫突然像只受惊的老狼一样,猛地趴在地上,耳朵紧紧贴着冰冷的地面。片刻,他抬起头,脸色变得极其难看:“有动静!很多人!骑马……还有皮靴声!朝这边来了!”
所有人心头一紧!刚刚松懈的神经瞬间绷紧到了极致!王大力一个手势,队员们立刻无声而迅速地行动起来。有人紧紧拉住马匹的笼头,防止它们嘶鸣;有人将雪橇往最黑暗的角落里推;所有人都掏出了武器,短枪、斧头、猎刀,屏住呼吸,紧盯着那扇用木板勉强挡住的破门。
脚步声、马蹄声,还有叽里呱啦的日语叫骂声越来越近,清晰地穿透风声。听动静,人数比他们之前遇到的那支巡逻队只多不少!
“八嘎!这该死的天气!”
“找个地方避避风!”
“前面好像有个房子!”
完了!王大力心里一沉。真是怕什么来什么!这破庙是附近唯一的遮蔽物,这群鬼子肯定是奔这儿来的!躲是躲不掉了,狭路相逢!
“准备战斗!”王大力压低声音,眼中闪过决绝,“听我命令!要是被发现,先用手榴弹招呼,然后趁乱往外冲!能跑一个是一个!老蔫叔,你带两个人护着雪橇,尤其是那架有‘宝贝’的,万一……优先炸掉它!绝不能落在鬼子手里!”
队员们眼中都露出了视死如归的神情,紧紧握住了手中的武器。
“哐当!”一声,破庙那本就摇摇欲坠的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寒风裹挟着雪粒猛地灌了进来,吹得人睁不开眼。七八个穿着土黄色军大衣、戴着护耳军帽的日军士兵,狼狈不堪地涌了进来,一边拍打着身上的积雪,一边大声咒骂着这见鬼的天气。
为首的是一个曹长,身材矮壮,鼻子冻得通红,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他显然没想到这破庙里居然有人,进来后习惯性地用手电筒四处乱照。
光线扫过角落!尽管王大力他们尽力隐藏,但两架雪橇和几匹马的目标实在太大了!
“なに?(什么?)”那曹长猛地一惊,手电光定格在雪橇和王大力等人身上!他身后的日军士兵也瞬间反应过来,“哗啦啦”一阵枪栓响,七八支三八式步枪瞬间指向了角落!
气氛瞬间凝固,紧张得如同拉满的弓弦!王大力的手已经摸向了腰后手榴弹的拉弦!赵老蔫的猎刀也微微扬起!
然而,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那日军曹长在最初的震惊之后,并没有立刻下令开枪或抓人。他用手电光仔细打量着王大力他们,又看了看那两架覆盖着积雪和干草的雪橇,以及那几匹显然是驮马的牲口。王大力等人穿着普通的羊皮袄,脸上脏兮兮的,看起来倒像是遇到风雪的普通山货商人或者跑单帮的。
曹长眯起了眼睛,脸上的凶悍之气收敛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审视和贪婪。他挥了挥手,用生硬的汉语问道:“你们的,什么的干活?”
王大力心念电转,知道硬拼绝对是死路一条,必须智取!他赶紧上前一步,脸上堆起讨好的、畏缩的笑容,点头哈腰地说:“太君!太君!我们是……是跑山货的,遇上这大风雪,实在没办法,进来躲一躲,躲一躲!”他一边说,一边悄悄对身后的队员使眼色,让他们把武器藏好。
“山货?”曹长狐疑地走到雪橇旁,用刺刀挑开上面的干草,看到了下面露出的粮食口袋和盐巴袋子。他又用刺刀捅了捅其他地方,似乎想看看下面还有什么。
王大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生怕他捅到藏无线电零件的夹层!他赶紧从怀里(实则从空间里巧妙取出)摸出一个小布袋,沉甸甸的,塞到曹长手里,陪着笑脸:“太君,辛苦!一点小意思,买杯酒喝,驱驱寒!这鬼天气,都不容易……”
曹长掂量了一下布袋,里面银元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他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但贪婪的目光又扫向了那几匹马和雪橇上的货物。显然,这点买路钱不够。
就在这时,又一个日军士兵,似乎是个新兵蛋子,冻得鼻涕直流,指着角落里一个队员不小心露出来的斧刃,用日语结结巴巴地喊:“曹长!他们……他们有武器!”
气氛瞬间再次紧张!日军士兵的枪口又抬了起来!
王大力心里骂娘,脸上却装作又惊又怕的样子,连忙解释:“太君!太君明鉴!这老林子里,有狼,有熊瞎子,不带点家伙防身不行啊!就是几把破斧头,砍柴用的!”
曹长盯着王大力,又看看他身后的“伙计”们,眼神闪烁。他似乎在权衡:是直接把这几个人当成抗联或者土匪抓了,功劳更大?还是趁着这鬼天气,没人知道,把这批货和马匹吞了更划算?看这些人的怂样,倒不像是什么硬骨头。
风雪还在疯狂地拍打着破庙,庙里温度极低,日军士兵们也都冻得够呛,显然不想在这时候发生激烈枪战。
曹长突然咧嘴笑了笑,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齿,拍了拍手里的钱袋,对王大力说:“你的,良民大大的!不过,这些东西,”他指了指雪橇,“要检查检查!你的,明白?”
王大力心里咯噔一下,知道最危险的关头来了。这曹长是既想要钱,又想要货!所谓的检查,不过是借口!
“太君,这……这都是些粗笨山货,没什么好看的……”王大力试图搪塞。
“八嘎!”曹长脸色一沉,“我说检查,就检查!”他一挥手,两个日军士兵端着刺刀就朝雪橇走去。
千钧一发!一旦他们仔细翻找,夹层里的无线电零件必然暴露!到时候就是一场你死我活的血战!
王大力额角青筋暴起,手再次摸向手榴弹!赵老蔫也微微弓起了身子,像一头准备扑食的老狼。
就在这生死一线的关头,破庙那扇破门再次“吱呀”一声被推开!一股更强的寒风卷着雪片吹入,让所有人都打了个寒颤。
只见门口又出现了一小队人马,大约五六个人,同样穿着日军大衣,但气质却截然不同。为首的是一个戴着眼镜、看起来有些书卷气的年轻军官,肩章显示是个中尉。他身后跟着的士兵,眼神更加锐利,装备也更精良,不像普通巡逻队。
那曹长一看来的军官,脸色微变,立刻收起那副贪婪的嘴脸,挺直身体,敬了个礼:“中尉阁下!”
眼镜中尉没理会他,目光冷冷地扫过庙内的情况,在王大力等人和雪橇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用日语淡淡地问那曹长:“怎么回事?这些人是什么人?”
曹长赶紧汇报:“报告中尉!我们在此避雪,发现这几个支那人形迹可疑,携带武器和大量货物,正准备进行检查!”
眼镜中尉推了推眼镜,走到王大力面前,用比曹长流利得多的汉语,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地问:“你们是什么人?这些货物是运往哪里的?”
王大力心中叫苦,刚走了一头狼,又来了一只更狡猾的狐狸!这个中尉看起来更不好糊弄!他只能硬着头皮,把刚才的说辞又重复了一遍。
眼镜中尉静静地听着,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仿佛能穿透人心。他走到雪橇旁,并没有像曹长那样用刺刀乱捅,而是仔细地观察着雪橇的结构、货物的捆绑方式,甚至伸手摸了摸马匹的鞍具。
王大力和所有队员的心都悬在了半空,冷汗浸湿了内衣,比外面的风雪更冷。这个中尉,是个真正的行家!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破庙内的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风雪声、日军士兵粗重的呼吸声、马匹不安的踏蹄声,交织在一起。
终于,眼镜中尉转过身,看着王大力,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淡淡地说了一句让所有人心惊肉跳的话:
“这种天气,这种路线……运的真是山货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