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从濒临湮灭的混沌边缘被强行拉回,投入到这片由自身意志构筑的、绝对寂静的庇护所中。林逸的“意识体”在最初的惯性下,几乎要因这极致的环境转换而眩晕。万物定格,群魔僵立,连毁灭本身都被按下了暂停键。这种熟悉的、掌控一切的感觉,如同冰冷的海水,瞬间浸透了他因生死一线而灼热的神经,带来一种劫后余生般的虚脱与……安心。
是了。就是这样。
只要进入这片绝对领域,他就是唯一的主宰。时间是他的奴仆,空间是他的画布。再险恶的绝境,在这凝固的时空面前,都化为了可供他从容拆解的静态模型。
他下意识地、几乎是带着一丝庆幸地,操控意识体“吁”出一口并不存在的气。紧绷的精神稍稍松弛,思维齿轮开始重新啮合,【先驱者】视野如同精密雷达般全面启动,扫描着这片被冻结的末日景象,寻找着那理论上必然存在的、混乱中的秩序缝隙,或是系统底层可能残留的、通往稳定区域的“后门”。
先处理最近的威胁。他“看”向那只几乎将“零”下半身模型抹除的阴影怪物,意识微动,准备调动权限,像删除一段错误代码般,将其从这静止的画卷中直接“擦除”。
然后,再解析那颗“回响核心”,看看能否在时停状态下,安全地分离出那丝属于马赛克AI的波动……
他的“目光”习惯性地扫过身旁,那个与他一同陷入绝境、理论上此刻应该如同背景装饰般凝固的队友——“千面人”。
计划,在千分之一秒内戛然而止。
思维,如同撞上冰山的巨轮,发出无声的、却震耳欲聋的轰鸣!
他看到了什么?!
那个Id为“千面人”的虚拟角色,那个本应如同周围所有怪物、所有光影、所有崩裂空间一样,彻底凝固、沦为这静止世界中一件“物品”的存在……
他的头部……在动!
不是错觉!不是数据流残影!是真真切切的、违背了时停绝对法则的、缓慢而坚定的……转动!
那动作极其细微,在万物死寂的背景下,却如同黑夜中唯一燃烧的火炬,刺目得让人无法直视!虚拟角色那由多边形和贴图构成的面部,原本空洞的眼眸位置,此刻仿佛被注入了某种难以理解的“意识”,正带着一种与林逸刚才如出一辙的、极致的震惊与难以置信,以及一种更深沉的、仿佛等待了亿万年的探究,精准地、一寸寸地,转向林逸意识体所在的方向!
他……能动?!
在这片由我发动的、绝对的时停领域里?!
林逸的意识体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剧烈地震荡起来,几乎要维持不住这悬浮的形态。一种比面对无穷怪物、比面对空间崩溃、比面对存在抹除更加深邃、更加本源的恐惧,如同冰冷的墨汁,瞬间浸染了他的全部感知!
这不可能!
时停穿入是他的独有能力!是他在这个虚拟世界中确认自身“异常”的唯一基石!是他在无尽孤独中能够倚仗的、最后的堡垒!马赛克AI的警告,“观测者”的威胁,乃至“千面人”之前展现的所有诡异模仿与适应,都未曾真正动摇过他对这份能力的独占认知!
可现在……这基石在他脚下轰然开裂!
唯一的动点?不!从来都不是!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行走在无边黑暗中的唯一持灯者,直到此刻,另一盏灯,在他身边,悄无声息地……亮了。
而且,这盏灯的光芒,似乎与他截然不同,却同样照亮了这片凡人无法触及的黑暗地带。
慕容云(他脑中已无比确定对方的真实)的“目光”终于完全定格,与林逸的意识体完成了穿越虚拟与真实、物质与意识的对视。
没有声音。但林逸清晰地“听”到了对方意念中传来的、同样带着震颤的询问,如同两颗孤独的星辰在宇宙深空中第一次捕捉到彼此的引力波:
“……你能……看见我?”
这询问,简短,却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林逸内心最深处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意识到的囚笼。那是一种被长久禁锢的、对于“同类”的渴望与恐惧交织的复杂情绪。
他强行压制住意识的激荡,以同样直接的方式,将一道凝聚着同等惊骇与确认的意念,投射回去:
“……你也能……看见我?”
寂静。
不再是单纯的物理意义上的寂静,而是两个超越了规则束缚的灵魂,在亘古荒原上初次邂逅时,那震撼失语的寂静。
慕容云虚拟形象上的震惊缓缓沉淀,化为一种更加幽深的、冰封湖面下暗流汹涌的审视。他的“目光”不再是单纯的震惊,更像是一种……验证。仿佛林逸的存在,证实了他某个长久以来的猜测。
“原来……‘镜子’指的是这个。”慕容云的意念再次传来,带着一种宿命般的恍然。“我一直能感觉到……某种‘不协调的凝滞’,在某些关键时刻。原来,不是系统延迟,不是我的错觉……而是你,真的能将时间……停下来。”
他的意念透露出,他并非拥有同样的时停能力,而是拥有一种极其敏锐的、对“时空异常”的感知与……有限的抵抗能力。他称之为“高速迭代”,一种在极限状态下,将自身思维与反应加速到极致,近乎在时间的缝隙中潜行的状态。但像这样,被完全拉入一个由他人主导的、绝对的静止领域,并保持一定程度的意识清醒和感知能力,对他而言,是前所未有的体验。
林逸是他理论中的“镜像”,是那个能真正按下暂停键的存在。
而林逸,也在此刻明白了。慕容云那恐怖的模仿与适应,其根源,或许正是这种对规则层面的敏锐感知和有限干涉能力。他能“读取”到对手技能、战术中蕴含的规则信息,并能快速“模拟”并“优化”它们。
一个执掌时间的权柄。
一个驾驭规则的流星。
在这片由林逸强行撑起的、脆弱的静止孤岛上,两个自以为是宇宙唯一中心的“异常点”,第一次无比清晰地看到了彼此的存在。
孤独的王座,从这一刻起,有了并立的可能。
也带来了前所未有的、关乎存在本质的危机感。
世界,依旧静止。
但“唯一”的神话,已彻底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