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彻底照亮书房,驱散了最后一缕倦意。朱高晟与于谦相对而坐,中间是那份凝聚了两人一夜心血的经济社会架构草案。宏大的理念已然确立,但要将理念变为现实,需要的是具体而微、步步为营的计划。
“廷益,框架已立,当务之急,是将其细化,设定明确的目标、步骤与时限。”朱高晟目光灼灼,“我意,以 五年为期,制定我大明第一个 ‘五年发展计划’!”
“五年计划?”于谦对这个新颖的词汇感到好奇。
“不错,”朱高晟解释道,“国家发展,如同行军打仗,需有明确方略,分阶段推进。以五年为一周期,设定这五年内,我大明在农业、工坊、商贸、财政、军事、教化等各领域,需要达成的具体目标。集中力量,办成几件关乎国运民生的大事。五年之后,总结经验,调整方略,再定下一个五年之约。如此循环往复,方能确保国家持续向前,不至迷失方向或半途而废。”
于谦眼中精光一闪,立刻领会了其中妙处:“妙哉!殿下此议,如同为国政设立标杆与里程,使上下皆有明确目标,力往一处使,可避免朝令夕改、政出多门之弊!臣以为,首个五年计划,当以 ‘稳固根基,开启新局’ 为核心。”
两人再次伏案,就着初升的朝阳,开始勾勒大明帝国第一个五年计划的雏形。朱高晟提出总体方向和来自后世的见识,于谦则凭借其对大明现实的深刻理解和卓越的行政思维,将其转化为切实可行的条款。
《大明永乐首个五年发展计划(草案)》
总体目标: 稳固农业基础,初步释放工商活力,开启海洋时代,奠定财政新结构,强化军事实力,提升教化水平。
分项计划与具体指标:
一、 农本固基计划:
· 目标: 确保粮食安全,缓解土地兼并,提高农业抗风险能力。
· 措施与指标:
1. 清丈田亩,核定赋税: 五年内,完成对南直隶、浙江、江西等核心产粮区田亩的初步清丈,摸清底数,打击隐匿,使田赋征收更为公平合理。目标:田赋实收额在现有基础上提升 一成(考虑清丈出的隐匿田亩)。
2. 推广“农垦合作社”: 在北直隶、山东、河南等地,试点推行 不少于500个 “农垦合作社”,引入良种(如推广占城稻更优品种)、改进农具、兴修小型水利。目标:试点合作社平均亩产提升 百分之五。
3. 设立“常平仓”网络: 在各府、重要州县,扩建或新建官仓“常平仓”,丰年购粮储积,荒年平价粜卖,平抑粮价,应对灾荒。目标:五年内,常平仓总储粮量达到 五百万石 规模。
二、 工商振兴计划:
· 目标: 初步打破束缚,鼓励民间手工业发展,规范市场秩序,提升商税比重。
· 措施与指标:
1. 颁布《工坊简易律》: 先行制定并颁布针对工坊开设、雇佣关系、最低工价(初步定为每日 三十文 钱或等价米粮)、工作环境的基本律法。在苏州、松江、景德镇、佛山等手工业重镇率先试行。
2. 降低商税门槛,加强征收: 将坐商(固定店铺)税率明确为 三十税一,行商(流动商贩)税率 四十税一,简化纳税手续。同时强化市舶司及各地税课司征收力量,严厉打击偷漏税。目标:五年后,商税(含盐茶等专项税)岁入占比,从目前不足 10% 提升至 15%。
3. 扶持重点行业: 鼓励民间资本投入纺织、陶瓷、制铁、造船、造纸等行业。目标:五年内,苏松地区织机数量增长 两成;景德镇官窑、民窑总年产值提升 三成;广东佛山铁器出产量增长 五成。
三、 海洋开拓计划(核心):
· 目标: 初步建立远洋贸易能力,获取海外财富与资源,锻炼海军。
· 措施与指标:
1. 筹建“皇家海洋与发展银行”(暂定名): 由内帑、户部、以及部分勋贵、商人入股(皇室控股),于天津卫、广州、泉州三地设立总行与分行。
2. 组建新式舰队: 以天津卫为核心基地,建造或改造适合远洋航行、兼具贸易与作战能力的新式帆船(吸收部分宝船技术,但更注重经济性与适航性)。目标:五年内,组建一支拥有 不少于五十艘 千料级以上远洋商船、由 二十艘 新式战舰护航的常备远洋船队。
3. 开拓航线与贸易:
· 东线: 探索并初步建立通往 “新大陆”(朱高晟暗示的美洲) 的航线,寻找玉米、土豆、番薯等高产作物,以及金银矿藏信息。
· 南线: 巩固与南洋诸国(吕宋、满剌加、苏门答腊等)的贸易,获取香料、锡、胡椒等。
· 西线: 重新打通并拓展经印度洋至阿拉伯、东非的航线。
· 目标:五年后,市舶司年关税及皇家海洋与发展银行相关利润收入,合计达到 白银三百万两 以上。
四、 财政金融计划:
· 目标: 改善财政结构,尝试金融创新,为大规模建设积累资本。
· 措施与指标:
1. 规范“皇家海洋与发展银行”运作(详见后文)。
2. 尝试发行“永乐银钞”: 由户部与皇家银行共同担保,初期小范围(如官员俸禄、军饷部分、特定大宗交易)试行具有一定准备金的纸币,缓解白银压力。目标:五年内,发行总额控制在 五百万两 白银等价之内,维持币值稳定。
3. 设立“国家战略发展基金”: 从内帑、累进商税增量部分、海外贸易利润中划拨。目标:五年内,基金本金积累至 白银一千万两 规模,用于支持重大工程、科技研发、战略资源储备。
五、 军事与教化计划:
· 军事: 完成“基石推演院”初期组建,吸纳 不少于五十名 经验丰富的老将和青年参谋人才;开始系统整理兵法典籍,进行区域性沙盘推演;新式火器(燧发枪、改进火炮)装备部队比例达到 一成。
· 教化: 在各府城、重要州县,增建或修缮 不少于一百所 官学、义学;鼓励民间兴办书院;尝试编纂推广涉及算学、格物(物理)、农学、商贸等内容的 “实学” 启蒙读物。
看着这份初步成型的五年计划草案,于谦心潮澎湃。这已不仅仅是一份计划,更是一份变革的宣言,一个帝国的全新起点!
在众多计划中,朱高晟尤其强调了“皇家海洋与发展银行”的作用。他对于谦详细阐述了其运作模式,特别是信贷部分。
“廷益,远洋贸易,利润巨大,但风险极高,所需本钱亦非寻常商贾所能承担。”朱高晟道,“若任由民间钱庄以高利贷盘剥,不仅会扼杀许多有潜力的小商家,更可能导致商人铤而走险,或与走私、海盗勾结,或一旦船队失事便家破人亡,引发社会问题。此乃资本无序扩张之恶果,必须防范。”
“故,我们的‘皇家海洋与发展银行’,需承担起 ‘政策性扶持’ 与 ‘规范性引导’ 之责。”他继续道,“可以向那些有信誉、有可行计划,但本金不足的商家,尤其是中小型商家,提供 远洋贸易专项贷款。”
于谦立刻抓住了关键:“殿下,贷款生息,自古皆然。若利息过低,银行何以维持?若无需抵押,风险如何控制?”
朱高晟赞许地点点头:“问得好!其一,利息必须低于市面所有钱庄、当铺! 初步设想,年息不得超过 一成(10%),甚至对某些探索新航线、引进重要物种或技术的项目,可给予更低利息乃至贴息。银行之利,不全在息差。其本身有皇室和内帑背景,信誉卓着,可吸收民间富户、商号存款(付给存款者较低利息),利用资金规模优势,薄利多销。更重要的是,银行之利,更在于推动整个远洋贸易发展后,所带来的关税增长、物资充裕、国力强盛等宏观利益!此乃 ‘舍小利而谋大局’!”
“其二,抵押或担保必不可少!”朱高晟语气坚定,“可用现有房产、田产(需评估价值)、库存货物、乃至未来船队收益的一部分作为抵押。亦可由几家商号联名担保。此举非为盘剥,而是为了筛选出真正有实力、有信誉的经营者,避免盲目放贷导致坏账累积,最终拖垮银行,损害国家信誉。这叫 ‘风险控制’。”
他进一步解释:“通过这套机制,我们既能扶植起一批忠于朝廷、遵循规则的新型海商,又能将远洋贸易的主导权和风险监控,一定程度上掌握在国家手中。避免了民间高利贷的盘剥,也避免了商人因巨额债务而走向极端,更能通过规范的信贷记录,逐步建立起一套初步的商业信用体系。”
于谦听得连连点头,心中对朱高晟这套金融手段佩服得五体投地。这不仅仅是借钱生意的改良,而是将金融作为国家调控经济、引导发展方向的重要工具!其眼光之长远,设计之精巧,再次超越了他的想象。
然而,朱高晟接下来的话,更是让于谦仿佛窥见了一个全新的、没有硝烟却更加残酷的战场。
“廷益,你可知道,为何我如此执着于开拓远洋贸易,尤其是要与欧罗巴乃至新大陆进行直接贸易?”朱高晟的目光变得深邃而锐利。
于谦思索道:“为获取异域珍奇、丰富物产,亦为扬我国威,互通有无。”
“不错,但这只是其一,甚至不是最重要的。”朱高晟声音低沉,“更重要的目的,在于 进行‘贸易逆差’,发动一场无声的‘货币战争’!”
“贸易逆差?货币战争?”于谦再次接触到陌生而充满杀气的词汇。
“简单来说,”朱高晟尽量用浅显的语言解释,“我们要让那些番邦国家,疯狂地喜爱和需要我大明的商品——我们的丝绸、瓷器、茶叶、精美工艺品!而他们能拿来跟我们交换的东西,除了少数特产,最主要的就是——黄金和白银!”
他站起身,仿佛在指点江山:“我们要造成这样一种局面:番邦每年需要从大明购买价值 一千万两 白银的商品,而大明从他们那里购买的货物,只值 二百万两。那么,这中间 八百万两 的差额,就是‘贸易逆差’!番邦就必须想方设法,用他们的黄金白银来填补这个窟窿!”
“长此以往,”朱高晟眼中闪烁着冷冽的光芒,“整个世界的黄金白银,就会像百川归海一样,源源不断地流入我大明!我们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生产出别人需要的商品,就能坐收全世界的硬通货(金银)!”
于谦倒吸一口凉气!他瞬间明白了这其中的可怕之处!这意味着大明将凭借其强大的生产能力和独特的商品优势,吞噬掉其他国家的财富根基!那些番邦的金银会逐渐枯竭,而大明将变得越来越富有!
“殿下……此策……此策若成,岂不是……吸他国之血,肥己身?!”于谦声音都有些发颤,这与他所学儒家“怀柔远人”、“厚往薄来”的理念颇有冲突,但其背后展现出的强大逻辑和帝国霸权,又让他感到一种震撼灵魂的战栗。
“可以这么理解。”朱高晟坦然承认,“但这并非单纯的掠夺。我们提供了他们需要的商品,这是公平交易。而且,我们将发展过程中所需的 债务和负担,一定程度上转嫁了出去。”
他忽然想起了穿越前那个时空的种种,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复杂和唏嘘用只有自己才听得到的声音说:“在我所知的一些国度,为了快速发展,曾一度过度依赖内部债务,尤其是……。当债务堆积到一定程度,楼价虚高到普通民众难以承受时,崩塌的风险极大。一旦崩塌,国民经济可能遭受重创,无数普通人一生的积蓄化为乌有……届时,国家往往被迫采取‘国进民退’的方式救市,但这又会带来效率低下、活力不足等新问题……”
他仿佛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于谦倾诉:“每个时代的普通人,活得都不容易。我希望,通过这种将发展和债务压力向外转移的方式,能让我大明的百姓,少承受一些内部的盘剥和周期性的阵痛。让外部世界,去分担我们发展所需的成本。这或许冷酷,但于国于民,或许是当下最优的选择。”
他看向于谦,目光恢复坚定:“我们的任务,任重而道远。不仅要让大明强盛,更要探索一条能尽量避免内部剧烈震荡、让财富增长惠及更多人的发展道路。这海洋银行,这远洋贸易,这货币战争,便是我们手中的利剑!”
于谦怔怔地看着朱高晟,听着他描述那遥远时空的危机与无奈,感受着他那份“为生民立命”的深沉情怀,以及为实现目标所展现出的、近乎冷酷却又充满智慧的宏大国策……
这一刻,于谦心中最后的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虔诚的狂热与崇拜!
【殿下……殿下所思所想,早已超越一朝一代,一国之界!其所虑者,乃是天下万民之福祉,是文明兴衰之规律!其手段,虽看似霸道,实则内蕴深仁,旨在为大明,为华夏,开辟一条截然不同的康庄大道!】
他站起身,整理衣冠,对着朱高晟,以最庄重的姿态,深深一拜,声音因激动而哽咽:
“殿下之深谋远虑,之仁心霸术,臣……五体投地!昔日读史,尝疑世间是否真有生而知之者?今见殿下,方知天纵之圣,实非虚言!臣于谦,愿以此残躯,追随殿下,执此金融利剑,劈波斩浪,为我大明,吸敛四海之金,奠定万世之基!纵使千夫所指,万劫加身,亦九死不悔!”
他已然成为朱高晟最狂热的信徒,不仅仅忠于这个人,更忠于其所代表的那个宏大、光明且充满力量的未来!
朱高晟将于谦扶起,看着对方眼中那毫无保留的信任与追随,心中亦是豪情万丈。
“好!廷益,有你相助,何愁大业不成!便让我们君臣携手,从这第一个五年计划开始,从这皇家海洋与发展银行的第一笔贷款开始,将这日月所照之处,皆变为我大明繁荣昌盛之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