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婚礼的硝烟尚未散尽,悲痛与愤怒如同实质的岩浆,在每一个游击队员的胸腔中奔涌、灼烧。
胡老扁——他们的神医,他们的兄弟,他们刚刚在战壕里为之证婚的新郎——此刻静静地躺在临时用门板搭成的担架上,浑身缠满了被鲜血浸透又反复浸湿的绷带,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
王雷半跪在担架旁,这个铁打的汉子此刻双目赤红,布满老茧的大手死死攥着胡老扁一只冰凉的手,仿佛要将自己的生命力渡过去。他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滔天的恨意和无力感。
“胡先生……老胡……你撑住……你一定要撑住……”他声音嘶哑,一遍遍地重复着,不知是在安慰胡老扁,还是在说服自己。
老耿、柱子等一众队员围在四周,个个眼圈通红,拳头紧握,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压抑的、即将爆发的悲愤。
“队长!不能就这么算了!”柱子猛地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神却如同受伤的狼崽,“鬼子毁了胡先生的婚礼,把他伤成这样!我们要报仇!端了鬼子的医院,把胡先生救回来!”
“对!报仇!”
“跟鬼子拼了!”
群情激愤,战士们被这突如其来的惨剧刺激得几乎要失去理智。
“都给我闭嘴!”王雷猛地站起身,声音如同受伤的雄狮在低吼,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他目光扫过一张张激愤的脸,最终落在胡老扁那毫无血色的面容上,声音沉重而嘶哑:“报仇?拿什么报?就凭我们这几杆破枪,几十号人,去冲击鬼子重兵把守的县城医院?那是送死!是让胡先生用命换回来的我们,再去白白送死!”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在众人头上。现实残酷得让人窒息。他们刚刚经历一场恶战,伤亡不小,弹药所剩无几,而日军占据的县城,城墙高垒,戒备森严,尤其是军队医院,更是防卫重点。
“那……那难道就眼睁睁看着胡先生……”柱子哽咽着,说不下去。
王雷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剧痛和暴戾,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冷静:“胡先生对我们恩重如山,就是拼了这条命,也要救!但不能蛮干!”
他蹲下身,再次查看胡老扁的伤势。胸口的伤最为致命,弹片深嵌,距离心脏极近,虽然暂时被草药和按压止血,但若不进行手术取出,并辅以强效的消炎药,后果不堪设想。普通的草药和金针,已经无力回天。
“胡先生需要西医手术,需要盘尼西林,需要输血……这些东西,只有鬼子的医院里有。”王雷沉声道,目光扫过老耿和另外几个核心队员,“强攻不行,我们就智取。”
“智取?”老耿抹了把脸,“队长,你说怎么办?我们都听你的!”
王雷走到简陋的沙盘前(他们用泥土和石子堆砌的周边地形图),手指重重地点在代表县城的那个土块上:“县城我们进不去,鬼子医院的防卫图我们也没有。但是,有一个人,或许有办法。”
“谁?”
“被我们策反的那个伪军排副,赵疤痢眼。”王雷道,“他姐夫就在县城维持会当差,管着部分物资调配,或许能接触到医院的一些情况。”
赵疤痢眼,原本是附近炮楼的伪军排副,因为不满日军克扣军饷和随意打骂,加上游击队多次宣传和政策感召,半年前被王雷他们成功策反,成了游击队安插在敌人内部的一颗钉子,平时只传递一些不太紧要的情报,一直处于静默状态。
“现在,是启用他的时候了。”王雷下定决心,“老耿,你带两个人,立刻下山,按紧急联络方式找到赵疤痢眼,不惜一切代价,搞到县城日军医院的内部结构图、守卫换岗时间、药品仓库位置,尤其是手术室和盘尼西林的存放点!要快!胡先生……等不了太久!”
“是!保证完成任务!”老耿挺直胸膛,眼中闪烁着决绝的光芒。
“柱子,你带电台小组,时刻保持与上级和其他游击队的联系,请求他们在外围制造一些动静,吸引鬼子注意力,但不要暴露我们的真实意图。”
“是!”
“其余人,加固营地防御,照顾伤员,尤其是胡先生!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轻举妄动!”
命令一道道下达,游击队这部悲伤而愤怒的机器,开始围绕着“营救胡老扁”这个核心目标,高速而隐秘地运转起来。
老耿带着两名最精干的队员,趁着夜色,如同三只狸猫,悄无声息地潜下山,消失在茫茫林海之中。
等待的时间,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胡老扁一直处于昏迷和高烧交替的状态,偶尔会无意识地发出痛苦的呻吟,或喃喃喊着“暮雨”。王雷和队员们轮流守着他,用湿布蘸着珍贵的清水,一点点湿润他干裂的嘴唇,用捣碎的草药更换他伤口上的敷料,尽管知道这或许只是杯水车薪。
王雷更是几乎不眠不休,他坐在胡老扁身边,看着这个亦师亦友的神医在生死线上挣扎,脑海中不断推演着各种可能性和行动计划。他知道,这次行动,无异于**虎口拔牙**,成功率微乎其微,但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他们也必须去尝试。
第三天深夜,老耿终于回来了。他浑身被汗水湿透,脸上带着疲惫,但眼神却异常明亮。他带回来了至关重要的情报!
“队长!搞到了!”老耿顾不上喝水,将一张用香烟盒内衬锡纸背面、以极细笔触绘制的草图铺在桌上,“这是赵疤痢眼让他姐夫冒险弄到的,鬼子医院的大致布局!妈的,小鬼子防守真他娘的严!”
众人立刻围拢过来。草图虽然简陋,但关键信息清晰:医院位于县城东南角,原是一所中学改建,四周有围墙和铁丝网,前后两个门都有固定岗哨和巡逻队。住院部在主楼二层,手术室在三楼东头。药品仓库在地下一层,入口隐蔽,有专人把守。盘尼西林等贵重药品,据说就存放在仓库最深处的保险柜里。
“守卫情况呢?”王雷追问。
“固定岗哨两小时一换,巡逻队大约半小时绕医院一圈。夜里十点以后,会增加一条军犬巡逻路线。”老耿补充道,“赵疤痢眼还说,最近因为前线伤员增多,医院里鬼子伤兵也不少,人员混杂,或许……是我们的机会。”
王雷盯着草图,眉头紧锁。防卫森严,硬闯绝无可能。混进去?如何混?伪装成伤兵?哪里去找日军的伤兵证件和军服?就算混进去了,如何避开巡逻和岗哨,找到手术室和药品仓库?又如何将重伤的胡老扁带出来?
一个个难题,如同巨大的拦路虎。
“队长,下命令吧!再难我们也干!”柱子急道。
王雷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指在草图上缓缓移动,最终停在了“药品仓库”和“手术室”这两个点上。他的目光锐利如鹰,仿佛要穿透这张薄薄的锡纸,看到那龙潭虎穴内部的真实情景。
“我们不能所有人都进去。”王雷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冷静,“目标太大,容易暴露。需要一支精干的小分队,执行潜入任务。”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老耿、柱子,以及另外两名以胆大心细着称的老队员:“我,老耿,柱子,山猫,大壮,我们五个人去。老耿熟悉情报,柱子机灵,山猫擅长开锁,大壮力气大。其他人,由副队长带领,在外围接应,制造混乱,吸引敌人注意力,并准备好撤退路线。”
“队长,太危险了!您不能去!”副队长立刻反对。
“我必须去。”王雷语气斩钉截铁,“里面情况复杂,需要临机决断。而且,”他看了一眼昏迷的胡老扁,“我要亲自把老胡背出来。”
他的决心无人能改。
计划初步制定:利用夜色掩护,潜入县城(具体方式还需细化),伪装成人员混入医院,目标是找到盘尼西林和具备手术条件的医生(必要时挟持),然后找到胡老扁(假设能提前转移进去),进行手术并带走药品,最后趁乱撤离。
这其中的每一个环节,都充满了巨大的不确定性和风险。
“行动时间,定在明晚子时。”王雷最后说道,“现在,各自准备,检查装备,熟悉地图,养精蓄锐。”
众人散去,各自忙碌。王雷独自一人,再次走到胡老扁的担架前。他俯下身,在胡老扁耳边,用极低的声音,如同立下誓言般说道:
“老胡,坚持住。明天晚上,我就去接你。就是把这鬼子医院掀个底朝天,我也要把你救出来!咱们兄弟,还要一起打鬼子,还要……看你和苏医生团圆。”
夜色深沉,山林寂静。游击队营地中,弥漫着一种大战前特有的、令人窒息的紧张气氛。
一场深入虎穴、九死一生的夜探敌营行动,即将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