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暮雨那封通过电波传来的情书,如同一道蕴含着无尽生机的“心药”,直抵胡老扁濒临枯竭的本源。
在昏迷了一天一夜后,他那强悍的生命意志配合着草药的效力,竟真的将败血症的凶猛攻势硬生生扛了过去。
高烧渐退,伤口虽然依旧狰狞,但红肿开始消退,脉搏也重新变得有力起来。
当他再次睁开眼,看到的是王雷、老耿、柱子等人那如释重负、布满血丝却充满欣喜的眼睛。营地里的气氛也因为他的转危为安而轻松了许多。
“胡先生,您可算醒了!可吓死我们了!”柱子咧着嘴,差点哭出来。
胡老扁虚弱地笑了笑,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王雷身上:“电台……?”
“好着呢!”王雷连忙道,“柱子他们正在加紧学习使用,已经和上级还有其他几支游击队联系上了!您……您收到苏医生的消息,真是……真是太好了!”这个粗犷的汉子,说到最后,语气也有些哽咽。
胡老扁与苏暮雨这跨越封锁的深情,深深感动了游击队里的每一个人。
胡老扁轻轻点了点头,闭上眼睛,感受着怀中那枚银元冰冷的触感,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暖流和力量。他知道,自己必须更快地好起来。
在队员们的精心照料和胡老扁自身“神意自然”之道的调养下,他的伤势恢复得很快。虽然左肩活动仍有些不便,但已无大碍。
他重新投入到游击队的工作中,指导卫生员,辨识药材,甚至开始利用那部宝贵的电台,与远在武汉地下活动的同志取得联系,试图获取更多关于苏暮雨和那座沦陷城市的信息。
然而,战争从未远离。日军对黑风隘电台被夺一事极为震怒,加紧了对外围山区的清剿。游击队不得不频繁转移,生活依旧艰苦,战斗时有发生。
这天,游击队刚刚挫败了一次日伪军的小规模进剿,返回一处新的秘密营地。战斗中,一名年轻队员为掩护战友,腹部中弹,伤势极重。
胡老扁竭尽全力,动用了他所能想到的一切办法,金针渡穴,草药外敷内服,甚至将一丝宝贵的“神意”之力渡入其体内,试图激发其生机,但终究回天乏术。那名年轻的队员在胡老扁怀中,喃喃喊着“娘”,慢慢停止了呼吸。
胡老扁抱着那具尚且温热的身体,久久不语。死亡的阴影再次如此真切地笼罩下来。
他看着周围队员们悲戚而麻木的脸,看着王雷紧握的双拳,一股巨大的悲凉和一种难以抑制的渴望,同时在他心中汹涌。
乱世如潮,人命如萍。谁也不知道,明天和死亡,哪一个会先到来。
他站起身,走到王雷面前,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郑重:“王队长,胡某有一事相求。”
王雷愣了一下:“胡先生请讲,只要我王雷能做到,绝无二话!”
胡老扁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我想请游击队全体弟兄,为我和暮雨,证婚。”
此言一出,整个营地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愣住了,怔怔地看着胡老扁。
“我想在这里,就在这战壕里,和暮雨成亲。”胡老扁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不需要凤冠霞帔,不需要八抬大轿,只需天地为鉴,诸位弟兄为证。让她知道,无论身在何方,她苏暮雨,已是我胡老扁明媒正娶的妻子。也让我自己,再无遗憾。”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震惊而又渐渐动容的脸:“若他日我胡老扁战死沙场,她便是未亡人,可享抚恤,可正其名。若……若她不幸……我亦是她名正言顺的未亡人,可为她立碑,可为她守节。”
这番话,如同重锤,敲在每个人的心上。在这朝不保夕的乱世,在这炮火连天的战壕,一场没有新娘在场的婚礼,是何等的悲壮,何等的浪漫,又何等的令人心碎!
王雷虎目含泪,重重一拍大腿:“好!胡先生!苏医生!你们是顶天立地的英雄!这个婚,我们证了!不仅要证,还要办得热热闹闹的!”
“对!办!给胡先生和苏医生办婚礼!”
“咱们游击队,就是娘家人!”
队员们群情激动,刚刚因战友牺牲而笼罩的阴霾,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带着悲怆色彩的喜气冲散了不少。
说办就办!队员们立刻行动起来,将这处简陋的营地尽力布置。有人采来了山里仅存的、不畏严寒的野冬青和几枝凌寒绽放的腊梅,扎成简陋的花束;有人将缴获的、舍不得用的几块干净白布铺在充当香案的木板上;有人甚至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一小截红布头,珍重地系在胡老扁那件洗得发白的旧长衫扣子上,算是唯一的红色。
没有喜服,胡老扁就穿着那件带着补丁、却浆洗得干干净净的旧长衫。没有新娘,队员们用木头粗略地刻了一个牌位,上面郑重地写上“苏暮雨”的名字,披上那块小小的红布,放置在“香案”一侧。
傍晚时分,残阳如血,将山林染上一层凄艳的金红。营地中央的空地上,游击队全体队员肃然而立,神情庄重。胡老扁站在“香案”前,身姿挺拔,虽然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明亮而坚定。
王雷作为主婚人,站在中间,他清了清嗓子,用尽可能洪亮却难掩沙哑的声音喊道:
“一拜天地——”
胡老扁转过身,对着那如血残阳和苍茫群山,深深一揖。这一拜,拜这多灾多难的山河,拜这无情亦有情的天地。
“二拜高堂——”
高堂不在,胡老扁对着虚空,再次深深一揖。这一拜,拜那不知魂归何处的父母师长,拜那传承不绝的医道先贤。
“夫妻对拜——”
胡老扁转过身,面向那块写着“苏暮雨”名字、披着红布的木头牌位。他的目光变得无比温柔,仿佛穿透了千山万水,看到了那个在武汉废墟中坚守的清瘦身影。他整理了一下衣冠,对着那牌位,缓缓地、极其郑重地,弯下了腰,行了第三个揖。
没有喧闹,没有嬉笑,只有山林的风声和队员们压抑的呼吸声。这场面,悲壮得让人想哭。
礼成。
王雷深吸一口气,拿出那份由柱子用工整字迹抄录的、苏暮雨通过电波发来的“情书”,大声地、一字一句地,在群山之间宣读起来:
“老扁:知君安好,甚慰。武汉虽陷,吾心犹在,坚守医院,救治伤患,一如君在敌后挥戈。情比金坚,纵隔山海,此心不移。盼君珍重,待得胜之日,与你再看江城月色。 雨 叩首”
声音在山谷间回荡,仿佛要让这天地,让这日月,都作为这场特殊婚礼的见证。
胡老扁仰起头,望着那轮渐渐沉入山脊的血色残阳,眼角终于滑下两行滚烫的热泪。暮雨,你听到了吗?我们,成亲了。
就在这时,异变陡生!
“砰!”
一声尖锐的枪响,划破了营地悲壮而宁静的气氛!站在外围岗哨的一名队员,应声倒地!
“敌袭!!”
“准备战斗!”
王雷的嘶吼声瞬间响起!刚刚还沉浸在婚礼氛围中的队员们,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豹子,瞬间抄起武器,扑向各自的战斗位置!
只见营地四周的山林里,不知何时冒出了大量影影绰绰的日军和伪军身影!他们显然是有备而来,趁着游击队举行婚礼、警惕性稍有松懈的时机,发动了偷袭!
“妈的!鬼子怎么摸上来的?!”老耿一边依托岩石还击,一边怒吼。
“是刚才的战斗暴露了行踪?还是……有内鬼?!”王雷脸色铁青。
枪声如同爆豆般响起,子弹如同飞蝗般射入营地!日军火力凶猛,掷弹筒的炮弹也开始落下,炸起一团团泥土和硝烟。
“保护胡先生!”王雷对着胡老扁的方向大喊。
胡老扁在枪响的瞬间,就已下意识地扑倒在地,将那块写着苏暮雨名字的牌位紧紧护在怀里。他看着身边不断有队员中弹倒下,看着刚刚还为他证婚的弟兄们浴血奋战,一股巨大的愤怒和悲痛涌上心头!
这是他胡老扁的婚礼啊!是他和暮雨期盼已久的时刻!这些倭寇,连这片刻的安宁与庄严都要摧毁!
他眼中闪过一丝厉色,将牌位小心塞入怀中,捡起地上一支牺牲队员掉落的老套筒步枪,熟练地拉动枪栓,瞄准了一个正嗷嗷叫着冲上来的日军士兵!
“砰!”
枪声响起,那名日军士兵身子一歪,倒了下去。
胡老扁面无表情,再次瞄准。他的枪法或许不如老耿他们精准,但他神识敏锐,总能找到最合适的时机开枪,每一枪都极具威胁。
战斗异常惨烈。游击队被包围,地形不利,人数和火力都处于绝对劣势。不断有队员牺牲,伤员在血泊中呻吟。
“队长!右边顶不住了!”
“手榴弹!用手榴弹开路!突围!”王雷声嘶力竭。
胡老扁一边射击,一边快速移动到几名重伤员身边,试图将他们拖到相对安全的岩石后面。就在这时,一枚掷弹筒发射的榴弹,带着凄厉的尖啸,朝着王雷和几名核心队员藏身的位置落去!
王雷正全神贯注指挥,似乎并未察觉!
“队长小心!”胡老扁目眦欲裂,想也没想,猛地从掩体后扑出,用尽全身力气将王雷狠狠推开!
“轰!”
榴弹在王雷刚才站立的位置猛烈爆炸!巨大的气浪和破片瞬间将胡老扁吞噬!
“胡先生!!”
王雷被推得摔出去好几米,回头看到这一幕,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的吼叫!
烟尘散去,只见胡老扁倒在血泊之中,浑身多处被弹片击中,尤其是左胸靠近心脏的位置,一片血肉模糊,那件刚刚行过婚礼拜堂的旧长衫,已被鲜血彻底染红,红得刺眼,红得触目惊心!
他怀中的那块木头牌位,也被炸得飞了出去,落在不远处的草丛里,那角小小的红布,在硝烟中格外醒目。
这场以血开始的婚礼,终究,浸透了鲜血。
“老胡——!!”王雷连滚爬爬地扑过去,抱起胡老扁,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胡老扁微微睁开眼,看着王雷那悲痛欲绝的脸,又看了看那片被血色夕阳和硝烟共同笼罩的天空,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涌出一股鲜血。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那块落在草丛里的、写着“暮雨”名字的牌位上,眼神中充满了无尽的眷恋与……一丝解脱般的安然。
血色婚礼,终成绝响。